李慕白听完事情始末后,死死盯着王守仁,声音发颤:“王大哥...我平日真心敬你,你怎能...”
王守仁立刻扑通跪地,涕泪横流地抓住他的衣摆:“贤弟!是我鬼迷心窍!都是这贱人!”
他猛地指向昏死过去的秋菱,“自她被你训斥后便怀恨在心,日日在我耳边挑唆...我、我是一时糊涂啊贤弟!”
秋菱听他将罪责全推给自己,她顾不得疼痛,尖声叫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跟我说,只要除了陆公子和李公子,侯府定会全力助你!那巴豆粉是你让我从后门找张婆子买的!你说事成之后就娶我——”
“贱人住口!”王守仁气急败坏地打断,“分明是你自己痴心妄想,如今还要拖我下水!”
秋菱挣扎着撑起身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王守仁!你昨夜还搂着我说等中了进士就休了家中黄脸婆,现在倒装起正人君子了?”
李慕白看着眼前这两人互相撕咬的丑态,只觉得一阵反胃。
但他到底心软,他转身对萧锦瑟深深一揖:“老夫人,王兄他苦读多年不易...”
“你倒是好心。”萧锦瑟淡淡打断,“可他要对付你时,可曾想过你寒窗十年的艰辛?”
李慕白蓦地怔住。
萧锦瑟看着他:“人家想把你的手砍下来,没砍成,你反过来担心他没有了手以后生活会不会不好过?”
“学生只是觉得...”李慕白斟酌着词句,“若我也以怨报怨,行事与他一般无二,那学生与他...又有何分别?”
萧锦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个‘有何分别’。”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老身问你:若有人无缘无故要扇你一巴掌,你会如何?”
李慕白不假思索:“自当还他一巴掌。”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一丝痛苦:“他今日行事,不顾昔日半点情分。可学生...却无法全然不顾。若今日为一时痛快将他置于死地,往后想起,心中难安。这并非一时心软,是学生反复思量后的本心。”
“你啊,错就错在道德感太高了。”萧锦瑟摇头,“你以为还一巴掌就完了,其实这并不公平。”
李慕白一怔:“还请老夫人赐教。”
“你还了一巴掌,看似了结。”萧锦瑟目光锐利,“可你忘了——是他先起的恶念,是他先动的手。你无辜受辱,被迫反击,这本就是吃了亏。如今你以德报怨,竟只求一个‘了结’?”
她向前一步,声音沉静如深潭:“真正的公道,该是两巴掌。第一下,是还他动手之债。第二下——”
她顿了顿,“是罚他逼你举手的罪。你不愿伤人,他却逼你不得不自卫,逼你双手染尘。这份‘被迫作恶’的煎熬,难道不该由他来偿?”
李慕白彻底怔住,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他自幼读的圣贤书里,从未写明的道理,骤然清晰。
“你若连这都想不明白...”萧锦瑟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惋惜,“老身劝你,趁早回乡开个蒙学罢。至少那里,你只需教人向善,不必面对人心之恶。”
话音未落,王守仁已连滚带爬地跪直身子,涕泪交加:“老夫人开恩!学生知错了!求您给学生一个改过的机会!”
“好啊。”萧锦瑟忽然笑了,“既然你这般说,老身就给你个机会。今日只要李慕白说放了你,老身即刻放人。”
王守仁眼中猛地迸发出希望,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慕白脚边,拼命磕头:“贤弟!李贤弟!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李慕白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书生,想起昔日与他谈诗论文的情形,心头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与这种人称兄道弟了这么长时间。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学生以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在过往情分上,学生不会以私怨相逼。但律法如山,不容私情。他既触犯国法,自有朝廷公断。”
李慕白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守仁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
两个护卫立即上前将他架起。经过李慕白身侧时,王守仁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怨毒:“李慕白!你以为你就干净吗?若不是你平日嫉妒别人...”
“带下去。”萧锦瑟淡淡打断。
待王守仁的咒骂声远去,众人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秋菱身上。她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连求饶都不敢。
“至于你,”萧锦瑟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既然这般想攀高枝,正好庄头的傻儿子还没娶妻,明日就送你去完婚。”
秋菱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她当然听说过那个傻子——整日流着口水在田埂上追着村童跑。庄子里日子清苦,嫁过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老夫人!奴婢知错了!求您...”她终于哭喊出声,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奴婢宁愿留在府里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两个婆子上前拖她时,秋菱死死扒着门槛,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直到被彻底拖出院门,那凄厉的哭求声还在夜色中回荡。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渐沉的暮色。萧锦瑟转身前,最后看了李慕白一眼:
“今日这堂课,望你牢记,既以决定为官,”
出来后,姚氏小声问:“老夫人,刚刚若那李书生狠不下心来,您不会真...”
萧锦瑟白了她一眼:“怎么可能!”
姚氏:她就说嘛,那人可是害了季安的!
“他要是如此优柔寡断,老身直接把他一起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