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安中毒不深,加之侯府用药及时,待到会试那日,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已无大碍。既是圣上钦点的举人,只要他还站得起来,这场考试就非去不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寒舟竟主动向周彦恒表示,此次会试,他不参加了。
周彦恒此前不是没有劝过,但他意兴阑珊,只觉三年光阴不愿虚耗。
可就在考前一日的午后,他去探视过林季安后,这个念头却悄然改变。
看着林季安强撑病体温书的模样,陆寒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生容错率太低。
王守仁这次只是下了巴豆,下次若换成更狠毒的手段呢?这次是林季安误打误撞替他挡了灾,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锋芒过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如今才算真正懂了。
林季安得知他的决定后,靠在引枕上虚弱地笑了笑:“陆兄这个选择也有理,不瞒你说,我虽是侯府庶子,在京城长大,自小耳濡目染,却也从不敢说能在这潭浑水里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又道:“我让母亲帮你讨要了一张大雍学院的帖子。待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进学。那里藏书之丰,不亚于翰林院。”
陆寒舟眼睛一亮,大雍学院,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那就先谢谢二少爷了。”
窗外,暮春的日光正好。
暂缓一步,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而李慕白第二天也曾问过陆寒舟,为何信自己,为何去找老夫人求情,
陆寒舟理所当然地回答了一句:“我当时只觉得,万一呢。”
李慕白当时愣了半晌,最终,拱手行礼,离开了。
会试里是不穿有夹层的衣服进去的,大多数人只能一件件单衣往上加来御寒。
不仅影响行动,关键,也没那么保暖。
每年会试后冻死的或者重病的举人比比皆是。
因此,萧锦瑟让人给他们都备下了一件皮裘,连未下场的陆寒舟也得了一件。
感动得几个读书人当场红了眼眶。
到二月十二这日,四更刚到,侯府便已灯火通明。
热气腾腾的米粥早早备好,张氏和姚氏亲自带着下人,将各位举子的考篮又细细查验了一遍——笔墨、烛火、干粮、提神的药丸,一应物事清点再三,确认万无一失。
天色未明,一辆马车已候在府门前。林季安虽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眼神却是清亮的;李慕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陈继儒温和地扶着林季安;赵明远搓着手,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最后温习经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载着四人,向着贡院的方向辘辘行去。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照得一片通明。举子们排着长龙,在衙役的呼喝声中依次接受搜检。
姚氏到底不放心,还是跟了来。
见林季安脸色在灯光下仍有些苍白,心中不由一紧:“安儿,听母亲的话,若实在撑不住便出来,万万不可强撑。你还年轻,不差这三年...”
林季安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母亲放心,孩儿醒得。”
待姚氏松开手,他便转身跟上李慕白几人,走到检录的棚子前,他忽又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朝姚氏用力挥了挥手。
灯火摇曳,映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姚氏望着望着,眼眶不知怎么的,一下就热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是躲在长廊柱子后头,偷偷看她、又在她目光扫过去时慌忙躲开的小小男孩。怯生生的,像只容易受惊的雀儿。
一转眼,竟已这般大了,能独自走向决定一生命运的考场了。
“王妈妈,”她声音有些哽咽,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说这孩子,怎么...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呢?”
王妈妈在一旁也是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姚氏的背:“是啊!这日子,怎么就不经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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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林季安几人。
负责搜检的胥吏目光扫过林季安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虎皮,又瞥见他苍白却沉静的脸色,开口时的语气倒是比对待前面几个寒门举子客气了几分。
虽则客气,规矩却一分不减。林季安依言解开外袍,皮裘之下是合乎规制的单层青衫。胥吏仔细捏过衣领袖口,确认并无夹带。同行的李慕白、陈继儒、赵明远也一般无二,逐一解衣受检。
考篮被打开,每一样东西都被拿起细看:毛笔被拧开笔杆检查,干粮被掰开揉碎,就连那几粒提神的丸药也被刮下少许验看。搜检之严,近乎苛刻。
这便是会试第一关——外搜检。待入了这贡院大门,进入各自号舍前,还有一道更为严格的内搜检,由专门的监临官负责,需解发袒衣,详查周身。如此内外两道铁闸,方将这三年一度抡才大典的公正,牢牢锁死在每一个细节之中。
经此一番,寒意更甚。
走出搜检的棚子,料峭的晨风便直往骨头里钻。林季安第一时间将虎皮大氅重新裹紧让他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一丝暖意。
提着考篮,随着人流寻到自己的号房,只看了一眼位置,他心里便凉了半截——那间狭小的隔间,离众人避之不及的厕号,不过十数步之遥。
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巧合呢?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与无奈。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此时天色尚早,离正式开考还有些时辰。
他索性挽起袖子,从考篮里取出一块备好的旧布,开始收拾这间未来三天将要栖身的小小天地。
先是仔细扫净了地面的浮尘,又将那张仅容一人坐卧的窄板擦了又擦。墙角有些蛛网,他也寻了根细枝,耐心地一一挑去。
做完这些,额上已渗出薄汗,胸口也有些发闷。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歇了片刻,望着这方被自己收拾得稍显齐整的狭小空间,心中那点因位置不佳而生的郁气,倒也散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