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甬道上传来整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纸张摩擦与低声喝令的响动。
发卷的时刻到了。
监试的胥吏面色肃然,两人一组,一人唱名,一人将厚厚一叠试卷从号舍上方的小窗递入。
林季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他并未急于去看最上方的试题,而是先将试卷在窄板上小心摊平,四角以砚台、考篮轻轻压住,防止被风吹卷。
做完这些,他才凝神,目光落向试卷首页。
朱红的题印赫然在目,并非预想中的经义阐发,亦非诗文训诂,而是一行墨色浓重的句子: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
这是出自《吕氏春秋·义赏》。
此题直指治国中短期政策与长远发展的平衡。要求考生批判杀鸡取卵的财税、劳役政策,阐述如何培育税源、爱护民力,实现可持续发展。
林季安虽然年纪小,但自小就跟在名师之后,去年开始更是得了京兆府尹和大理寺卿这两位“老师”教导,这题对他来说并不难。
几乎同时,在不同的号舍中,李慕白、陈继儒、赵明远几人展开试卷,心中皆是一凛。
这会试的格局,果然与乡试不可同日而语。第一题便跳出了“礼义仁智信”的个人德行框架,直指庙堂之上、州郡之间的为政实务,考校的是考生对国计民生的真知灼见。
此时他们无比庆幸自己入了威远侯府的眼,更蒙更蒙周先生悉心教导,平日讲学从不固守章句,时常剖析前朝得失、地方利弊,如今面对这些题目,意思回答不会浮于表面了。
几人细细思考起来。
李慕白惊奇的发现住,自己每逢大考忍不住手抖的毛病,居然好了。
林季安尤其不敢耽搁。
他强迫自己摒除周遭一切杂念,此刻尚是初入考场,气味尚可忍受,若等到明日、后日...那厕号附近的味道,恐怕会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更遑论静心作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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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府内,姚氏坐在饭桌前,却是食不知味,筷子没动几下,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外飘。
张氏见状,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嫩菜心,温声劝道:“好了,你也别太焦心。府门口时刻停着马车候命,家里各样应急的药材也都备得齐全。季安那孩子心里有数,不会出岔子的。”
姚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这心就是放不下。也不知他在里头能不能吃好,那身子才刚将养过来...”
她顿了顿,眉间忧色更浓,“还有,这会试考场编排都是礼部经手,韩钧那人...季安落到他们手里,我这心里总慌得很。”
“母亲且宽心,”一旁安静用饭的林破晓抬起头,语气沉稳笃定,“祖母也说了,他们不过是些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纵使要动什么手脚,也只在暗处,无非是编排个不好的位置、或是在饮食炭火上做些文章,上不得台面。”
“就祖母特意让人备下的那些‘方便面’——热水一冲便能吃,滋味足又顶饿,还有那些肉脯 ,二弟肯定吃得下。再说,他也不是那等娇气的人。”
姚氏听了女儿一番话,又想起婆母萧锦瑟素日的筹谋周全,心中焦虑虽未全消,却也踏实了些,勉强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姚氏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夫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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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贡院各号舍里陆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考了一整天,众人都已是饥肠辘辘,纷纷拿出自带的干粮。
大多数人取出的,不过是些被搜检捏搓得有些碎了的硬面饼、冷馒头,就着号舍提供的冷水,一口口艰难地咽下。
有些讲究些的,或是家境宽裕的,便用那小炭炉烧起热水,煮些白粥、泡些茶汤,便算是难得的享受了。
一时间,各处飘起些寡淡的米香与微弱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鲜香浓郁的奇特香味,倏地从好几个方向窜了出来,迅速压过了其他所有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号巷之中。
这香味油润咸香,带着一种勾人食欲的暖意,与周围冷硬的干粮气味格格不入,活像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撩拨着每个人空乏的肠胃。
不少正埋头啃着冷硬面饼的举子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伸长脖子,像寻找水源的旱地动物般,下意识地耸动鼻翼,探寻这霸道香气的来源。
“这...这是什么吃食?”隔壁号舍一个年轻举子忍不住低声问同伴,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怎地如此...勾人?”
香气愈发浓郁,甚至盖过了不远处厕号隐约飘来的污浊气味。
越来越多的目光,或好奇,或羡慕,或带着几分被勾起馋虫的懊恼,悄悄投向了林季安号舍的方向。
连甬道中巡视的胥吏经过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目光在林季安碗中那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汤面上停留了一瞬,才板着脸继续向前走去。
林季安原本被厕号隐隐传来的气味扰得没什么胃口,只是腹中实在饥饿难耐。
此刻闻着碗中扑鼻的鲜香,这才有了进食的欲望。
他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那顺滑筋道的口感和咸鲜适中的滋味,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心中不由好奇:如此简便速成的吃食,祖母以前为何不拿出来呢?
另一边,陈继儒等人更是胃口大开。
热汤下肚,鲜香满口,一路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最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握笔僵冷的手指都活泛了许多。
他们这边吃得暖意融融,满口生香,却苦了周遭其他号舍的举子。那浓郁的香气对比之下,手里的东西更加不香了。
林季安这边的情况,很快便由巡视的胥吏,报到了苗益恭耳中。
礼部侍郎韩钧:“哦?离厕号不过十数步,还能有这般胃口?当日真该讲他直接安排到厕号。”
他此前就与威远侯府结下了血海深仇,会试又考正好归他礼部辖制。
这次可不是可劲怎么样,要不是怕太过打眼了,他真恨不得直接将人压过去。
另一名小官道连忙躬身,低声附和:“大人明鉴。不过,厕号之‘威’,非亲身经历者不能尽知。今日他尚能凭外物支撑,可到了明日、后日,那气味浸透衣衫、无孔不入之时,他是否还能如此从容,是否还吃得下去。”
苗益恭道:“此言有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人多盯着一些。”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春意渐浓,庭中柳枝已绽出新绿。他望着那生机勃勃的景致,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低声自语道:
“罢了。天气转暖,恩师不日即将回京。眼下...少生事端,才是正经。”
韩钧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甘,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据下官所知,明日...恐有春雨。”
苗益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韩钧嘴角噙着一抹冷意:“贡院虽年年修葺,但号舍众多,难免有瓦片松动、排水不畅之处。尤其是一些‘特殊’的位置...若逢雨水,地面返潮,秽气蒸腾,寒气侵体,皆是常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考生体弱,偶感风寒,亦是寻常。此乃天时不利,非人力所能及。”
苗益恭听着,眼神微动。若真是天公不作美,那便怨不得谁了。
他正思量间,外间忽有亲信急匆匆进来,也顾不得韩钧在场,附耳急声道:“大人,威远侯府的老夫人一大早就到府中做客,夫人请您即刻回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