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瑟看他这副终于被熬没了耐性的模样,脸上那“和蔼可亲”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才放下,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老身近来总在想啊,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大官,仗着手头那点小小的职权,故意给我威远侯府的人,比如说...正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孩子,穿个小鞋、使个绊子什么的...”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苗益恭后背倏地一凉。
“老身就在琢磨,到时候,该怎么‘报答’他才好呢?”
“就是方才在贵府转了转,倒是给了老身一些灵感。这宅子布局着实精妙,花厅后头那片小竹林,长得真密,紧挨着东边库房的窗户。
这要是夜里起风,竹叶卷着火星子往那边一飘...库房里堆的,怕是这些年收的绫罗绸缎、还有您珍爱的字画古籍吧?”
萧锦瑟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指尖又轻轻点了点桌面:“还有府上这待客的云雾茶,滋味虽好,可老身记得,京里专供此茶的‘清源茶庄’,东家好像是姓胡?他家每年往北边走的私茶路子,若是被人无意间捅到御史台...”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哦,对了。贵府大厨房每日采买的牛羊,都是从西市‘郑记肉铺’进的吧?他家肉是新鲜,可屠宰的后院...离京郊乱葬岗可不太远。若是有心人往那水源上游动点手脚,再经那屠刀案板一过...唉,这病从口入,防不胜防啊。”
她每说一句,苗益恭的脸色就白一分。
萧锦瑟终于抬眼,正视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
“苗大人,你看,这高门大户看着光鲜,实则处处都是窟窿。老身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您说,要是真有人不开眼,动了不该动的人...这些‘胡思乱想’,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变成真的了呢?”
苗益恭僵了片刻,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多谢郡主提醒。”
“不客气。”萧锦瑟干脆地一摆手,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感慨的寻常,“我这人啊,就是心善,万一能福报到我那正在贡院里埋头苦写的二孙子身上呢?”
苗益恭心不甘情不愿:“林二公子有您这样的祖母在,这次科考必定顺顺利利。”
有了这个承诺,才终于把这不速之客送走。
只是萧锦瑟在走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今日与苗夫人相谈甚欢,很是投缘。若哪日又有什么让老身心烦的,再来叨扰,与夫人秉烛夜谈。”
成功又让苗夫人差点破功后扬长而去。
等她走后,苗夫人立即问道:“老爷,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别再招惹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了!
苗益恭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理会她的埋怨。转身便将最信得过的长随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了两句。
不久后,还在琢磨着怎么毁坏林季安号房的韩侍郎,盯着眼前的人。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知道了。”
.................................................................................
没了旁人的刻意刁难,林季安的日子却依旧难熬。
夜间酷寒刺骨,单薄的号房四下漏风。周遭早已响起一片压抑的咳嗽声、搓手跺脚的窸窣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考生们或奋笔疾书,或皱眉苦思,无不是在拼尽全力。
这会试第一日精神最好,体力最足,若不尽早做出文章、打好草稿,越往后精神越不济,寒气侵体,加上饮食粗简,届时做出的文章,必然大打折扣。
林季安却有不同的计较。
他前几日刚中了巴豆,身子本就未完全恢复,此刻强撑了一日,已是头晕目眩,胸中发闷。
硬熬着将前三题破题、打好腹稿后,他审慎地衡量了自己的体力。
最后那两题他心中虽有方向,细节却尚未完全通透。
盲目硬写,恐难出彩,更伤根本。
他果断地放下笔,将虎皮大氅裹得更紧些,就着羊毛毡,在狭小的号板上半蜷着躺下。他要先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饶是如此,半夜炭火终究不知何时熄了。
清晨,林季安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轻点儿!没看见里头的举人老爷还在歇息吗?”
“就这边角几片瓦松了,赶紧补上,淋不着人。”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主事吩咐了,这片号房都得仔细查一遍。”
他睁开眼,发现天色灰蒙蒙的,细雨正飘洒。
自己头顶的瓦片被掀开了几块,两个穿着号衣的工匠正手脚麻利地更换新的瓦片,动作虽快,却透着小心。寒意正是从这临时掀开的缺口灌进来的。
显然,他的号房也被查出有漏雨风险,而且第一时间就有人来修了。
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呜咽和胥吏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早干嘛去了!自己不当心,卷子污了怪谁?带走!” 接着是拖拽的响动。
想来是有举子没他这般“运气”,文稿或考卷已被雨水毁了。
林季安拥着大氅坐起身,静静看着工匠利落地补好最后一片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接缝,这才跳下房顶,对守在旁边的胥吏低声道:“大人,这间妥了。”
胥吏点点头,朝林季安这边客气地拱了拱手,才带着人赶往下一处。
待他们走远,修补的痕迹还新,林季安才慢悠悠地起身,就着窗外微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考篮和文稿——干燥如初,分毫未损。
空气又湿又冷,连近在咫尺的厕号传来的污浊气味,都仿佛被雨水压实、发酵,变得更加沉闷难闻。
林季安起身在这方寸之地缓缓打了套简单的拳,直到四肢百骸微微发热,才停下。
擦去额角细微的汗意,他重新坐回冰冷的木板前,稳住有些发颤的手,研开冻硬的墨。
该做题了。
能坐在这里的,无不是各省拔尖的人物,想要文章出彩,非得挖空心思不可。
半个时辰后,将昨晚思量的倒数第二题写完,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道最需深思的题目上: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这是出自《孟子·离娄上》。
此言看似论“德治”与“法治”不可偏废,乃是老生常谈。但林季安的指尖在冰凉的试卷上轻轻划过,眼神却骤然深邃起来。
为官者执掌权柄,即便是会试出题,也难免在无意间带入自己的为政理念。
此次主考,是方阁老。朝野皆知,方阁老为政,首重“中庸持重”四字,讲求平衡调和。
此题,便是方阁老理念的投射。他想要的答案,无疑是论述“善”与“法”如何巧妙平衡,如何于调和之中见真章,如何“执两用中”,方显为政者的智慧与稳妥。
这是最安全、最可能取悦考官的路径。
但林季安不能。
他是那个曾在金銮殿上,以稚龄之身行“死谏”之举的人。
天下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他今日之文章,是否配得上当日之风骨。
风骨一旦挺立过,便再难弯曲。他若在此处写些圆滑讨巧、只求稳妥的“中庸”之言,必会惹来天下有识之士的耻笑。
但,若一味慷慨激昂,针砭时弊,痛陈“善法”失衡之害,又并非他的本心。
既要守持本心,不负“风骨”之名;又要立足现实,不损科场前程,不为家族招祸。
这其中的分寸,远比单纯地“写一篇好文章”要难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