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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透过号舍缝隙钻入，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双手插入袖中，陷入长久的沉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却并不焦急。
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提起笔，在冻得发硬的墨锭上缓缓研磨，待到墨汁浓黑发亮，才沉稳落笔于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善法并重，其本在公。公心不立，则善伪法苛。”
破题一定，后续的脉络便清晰如掌纹。他笔锋流畅地写道：
立法怀柔，需体恤民隐；执法强硬，当铁面无私。
若无此“公心”贯穿始终，则立法之“善”易流于伪饰，执法之“法”必沦为酷苛。
为人可重私德之善，为官则必守公器之法。法立而不行，其弊甚于无法；法行而不公，其害烈于暴政。
天光微亮，细雨暂歇，贡院内一片湿冷。方阁老与副主考苗益恭一早便带着人巡视号巷，查看雨情。
“春雨寒重，考生不易。”方阁老眉头微蹙，看着地上未干的积水，对随行的胥吏吩咐道，“去，让厨房多备些姜汤，分与各号考生驱寒。炭火若有不足，也酌情添补，莫要冻坏了人。”
冻病一两个考生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是因炭火不足、寒气侵体而病倒一片，闹将起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这主考的责任也担待不起。
几人沿着湿漉漉的甬道走着，方阁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只见那间号舍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专注地伏案书写，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
紧跟在他身侧的苗益恭，几乎是立刻便转开了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方阁老见林季安状态良好，心中那点隐忧消散了大半。
他未作停留，也未多言，只如寻常巡视一般，缓步从林季安号舍前走过，又检查了临近几处，便带着人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苗益恭跟在后面，悄悄松了半分，幸好昨日悬崖勒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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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季安畅快地将最后一道题的腹稿推敲完毕，精神却依旧清明。他没有急着誊抄，而是将五篇文章的草稿从头至尾，又细细捋了一遍，增删词句，调整脉络，直至自己再挑不出毛病，这才真正满意。
腹稿已定，文章已成，他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便落了地。至于誊抄，那是明日养足精神后再做的事。此刻，他只想好好喘口气。
于是，在这人人争分夺秒、苦思冥想的深夜，他竟当真放松下来，甚至有余暇又煮起了方便面。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他很快裹紧大氅，在冰冷的木板上寻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躺下。
身心俱疲，但精神却因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场而彻底放松。紧绷了数日的弦一松，深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将他迅速淹没。
与他这边的安然不同，许多号舍的烛火，久久未熄。
李慕白对着已然誊抄好的试卷，仍在反复默读，眉头紧锁，生怕有一字不妥；
赵明远则是对着草稿涂涂改改，唉声叹气；
陈继儒虽已停笔，却依旧端坐，闭目默诵文章，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无人敢真正放松。这第一场的文章，关乎去留，谁不是慎之又慎，只恨不能将时间掰开来用。
就连睡梦中，许多人眉头也未舒展，唇齿间无意识地喃喃，仿佛仍在推敲着某个词句。
贡院的夜，在疲惫与焦虑中，显得格外漫长。
第三日清晨，寒意更甚，四周的咳嗽渐渐频繁起来。
林季安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将压在砚台下、已反复修改过的草稿再次取出，就着窗口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地默读。
经过一夜安眠，头脑格外清醒。
昨日看来已臻完美的句子，今日竟又瞧出两处可以更精炼，一处起承转合略显生硬。
他并不懊恼，反而有些庆幸——幸好昨日未曾急于誊抄。
他提笔，就着冰凉的墨，将这几处不妥一一改过。增删之间，文章愈发凝练，气脉也更为贯通。
如此又反复默诵了三遍，确认再无一字可增，无一字可减，方觉真正的心满意足。
直到此刻，他才取过那叠素白的正式试卷，正襟危坐，敛息凝神，开始最后的誊抄。
待到第一场会试结束的钟声沉沉响起，林季安已收拾妥当，随着沉默而疲惫的人流，缓缓步出那扇厚重的贡院大门。
外头早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喧嚣。林全和萧山挤在最前排，踮着脚张望，一见到林季安的身影，立刻拼命挥手，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二少爷！这边！”林全一把扶住他，感觉少爷的手冰凉，人也清减了一圈，眼圈就有些发红，“快上马车，咱们立刻回府！”
萧山也忙不迭地将暖手炉塞进林季安怀里，又抖开一件更厚的披风给他裹上。
林季安被他们簇拥着上了马车，坐定后才想起：“不等等陈兄、李兄他们么？”
林全一边吩咐车夫快走，一边回道：“府里派了其他人接应几位举人老爷。二夫人实在不放心您，要不是大夫人拦着，昨晚就催我们来这门口排队守着了！”
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熏香包裹上来，连日的疲惫、寒冷、紧张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季安靠在柔软的车厢壁毯上，眼皮越来越重。
马车刚驶出街口，轻微的摇晃中，他便已沉沉睡去，嘴角微微上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