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一刻钟,李慕白、陈继儒、赵明远等人也都陆续回了侯府。
一回来,府医便挨个给他们诊脉,所幸都只是劳累受寒,并无大碍。
众人囫囵睡了一觉,起来后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腾腾、油水十足的饭菜。
若在平时,或许还觉着侯府的膳食过于精细,可连着吃了三日滋味单薄的“方便面”,此刻只觉得每道菜都美味异常,连最讲究仪态的李慕白,也忍不住多添了半碗饭。
到了晚上,泡过热水澡,躺在干燥温暖的床上,众人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几乎头一沾枕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不亮,众人便起身,再次奔赴贡院。
有了第一场的经验,这次准备得更为充分。炭火带得足足的,厚实的毡垫也换上了更密实的,还备了提神醒脑的药油。
只是林季安入场时注意到,四周的号舍似乎空置了不少,想来是一些家境贫寒的举子,没熬过第一场的严寒,病倒退出了。
第二场天气依旧阴冷。考到第三日,林季安隔壁号房的一位中年举子,终究是支撑不住,在清晨被担架抬了出去,留下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巷子里回荡。
二月十七,第二场结束。几人从贡院出来,被冷风一激,都忍不住咳了起来。幸好侯府早有准备,热腾腾的驱寒姜汤一直温在马车里,一下肚,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才被逼出几分。
转眼到了二月十八,最后一场。
在马车里,几人默默对望一眼,李慕白哑着嗓子,低声道:“最后一场了。”
林季安紧了紧身上的厚氅,眼神却依旧清亮,平静应道:“放心,撑得住。”
马车辘辘,载着他们,驶向最后一道关卡。
三日一过,最后一张答卷也被弥封官收走。
林季安将仅剩的笔墨杂物收进考篮,踏出这间囚禁了他九日的狭小号房。
沿着甬道向外走去,只见沿途景象颇为凄惶。
好几个面色蜡黄、昏迷不醒的考生被健仆用简易担架匆匆抬出;更多的人则是满脸菜色,脚步虚浮,需扶着冰凉的墙壁才能勉强行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与他们相比,林季安的状态已算得上极好。虽也面有倦色,清减了些,但眼神尚清,脚步也稳。
一来他年纪轻,底子尚在,虽前番中毒伤了元气,但侯府调养及时;二来便是身上那件密实暖和的虎皮大氅居功至伟,护住了躯干要害,让他避过了最伤元气的风寒侵体。
饶是如此,当他真正踏出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沐浴在虽仍清冷却广阔自由的空气里时,心中仍不禁感慨:这会试之苦,实在是常人难忍。
近五千各省英才汇聚于此,鏖战九日,最终只取二百八十八人。
不知此番,谁能杏榜题名,闻得那独占鳌头的清香。
林季安正兀自感慨,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忽听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转头一看,只见陈继儒脸色青白,额上渗出虚汗,身子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陈兄!”林季安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可是哪里不适?”
陈继儒摆摆手,想说自己无碍,却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气息都急促起来。
一旁的李慕白也看见了,急忙凑过来:“继儒兄这是...怕是染了风寒,快,快扶他上马车!”
几人再顾不上感慨,也顾不得等其他人,林全和萧山赶紧上前,半扶半架地将陈继儒搀上威远侯府的马车。
这番忙乱,并未注意到不远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林季安。
就在这时,一辆更为华贵、带有威远侯府标识的马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竟是姚氏亲自带着女儿林破晓下了车。
姚氏一脸焦急,目光迅速锁定了林季安,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又急忙指挥丫鬟将带来的厚披风给他裹上。
林破晓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弟弟瘦弱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
这幅母慈子孝、兄妹友悌、侯府上下齐心接应的画面,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魏景澄眼里。
直到一个小厮焦急地挤到他跟前,连声唤道:“少爷,您还好吧!”
魏景澄这才像是被惊醒,只沉默地由小厮搀扶着,朝着与威远侯府马车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威远侯府的马车一路疾驰回府。刚进二门,得了信的府医已提着药箱候着了。
陈继儒被直接扶进了就近的厢房诊治。
林季安和李慕白守在门外廊下,有小丫鬟立刻奉上滚热的姜汤。
赵明远也匆匆赶了回来,头发还有些凌乱,接过姜汤一口饮尽,暖流下肚,苍白的脸色才缓过些许。
他听着厢房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府医的低语,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低声道:“陈兄不会有事吧。”
李慕白叹了口气,“幸好这是在侯府,若是独自在京赴考,缺医少药,身边又无得力人照料,怕是就...”
赵明远脸色一边,想起那些连大夫都抢不到的举子们,眼神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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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澄回府时,府中一片沉寂。
父亲与兄长都还在衙门未归,只有大嫂派了身边的妈妈过来,关切了几句,又叮嘱下人好生伺候,便也回去了。
偌大的府邸,因母亲骤然离世而显得空空荡荡,往日那份温煦的暖意似乎也随着母亲一同被带走了。
他饮了半盏姜汤,躺在榻上,明明身体疲惫不堪,思绪却异常清醒,像绷紧的弦。
若不是母亲猝然病逝,他本该也参加这一次的会试的。
他索性起身,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
“备车。”声音微哑。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整洁的巷子,停在一处小巧的院落门前。
院内,鹿鸣正对镜理妆,忽听外间郭婶压着惊喜的声音:“姑娘,快!公子来了!”
鹿鸣手一颤,起身飞快的整理了一下衣裙,提着裙裾便飞奔向院门。
“爷!”鹿鸣的声音又娇又颤,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依赖。
径直扑进了魏景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袍上,仿佛抓住了水中唯一的浮木,“您可算来了...妾身日日夜夜都盼着...”
魏景澄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反手将她搂紧,那纤细腰肢和不盈一握的触感如此真实。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她乌黑的发顶,透过后窗疏落的格栅,投向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