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十五年三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沈云归把成国公府搅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外界的纷纷扰扰可一点都没有停。
特别是林季安这刚入官场的人。
翰林院位于长安街,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是座三进的古朴院落。
前院是众翰林当值修书之所,中院有修竹曲水,最是清雅,后院则庋藏着浩如烟海的典籍图册。
清贵,也清冷。
林季安以庶吉士身份入值,分在史馆,干的便是“修史”的活计。
任你金榜题名时如何打马御街、意气风发,到了这里,也得与同僚挤在一间略显逼仄的值房里,对着故纸堆,为前朝旧事“添砖加瓦”。
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状元。
更何况林季安这样的区区二甲。
只是家世摆在那里,让初来的他收获了许多客气周到的笑容与寒暄。
但那份客气底下,隔阂却分明。
有些人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大抵觉得他这功名,是凭殿前死谏的“侥幸”和圣上对老臣之后的“顾念”换来的,算不得真才实学,清流风骨更无从谈起。
另一些人则多了几分谨慎的疏离,威远侯府正值多事之秋,朝局晦暗不明,与其过分亲近,不如敬而远之。
林季安能感到那层无形的壁。他安静地整理自己的案头,誊录分派到的稿卷,不多言,不多问。
直到午时放饭。
他本以为同科的三鼎甲,自有其傲气与圈子,不会与他这二甲末尾有太多交集。不想,那位新科状元陈清和,竟主动走了过来邀请他一同午膳。
林季安稍一怔,随即心下明了。
状元、榜眼、探花,皆非京城人士,在这遍地权贵的皇城里,同样是“人生地不熟”。
同科之谊,在这看似清贵实则壁垒分明的地方,便显得尤为珍贵。他们需要彼此照应,哪怕只是最初级的同盟。
他起身拱手,面上也带了得体的笑意:“清和兄相邀,敢不从命?正有许多编修上的疑惑,想向几位请教。”
几人相携出了翰林院,往附近颇为清雅、也常有文官光顾的“醉仙楼”行去。
一路言谈尚算融洽,行至醉仙楼门口,正待拾阶而上时,谁也没留意到街对面,一个落寞的身影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魏景澄不知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
放榜那日,看着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风光无限,他曾以为那点不甘和失落,过些时日总会淡去。
可事与愿违。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空洞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坠在心头。
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刺眼——朱笔御批的金榜、意气风发的笑脸、路旁百姓的欢呼...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那里面,本该有他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日夜缠绕,越勒越紧。
此刻,他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醉仙楼门口。
林季安,一年前还只是一个落魄侯府的透明庶子,参加宴席时都没资格和自己一桌,而如今...
却与今科三鼎甲言笑晏晏,神色从容,步履轻快。
“怎么会这样...”
一股混杂着愤懑、嫉妒、不甘和自我厌弃的浊气猛地冲上头顶,攥得他胸口发疼,眼前景物都有些模糊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更没注意到身后街角,一辆载满货物的骡车正因前方行人而略显急促地拐弯。
车夫高声吆喝着“让让!”,声音急促。
魏景澄却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酒楼门口那几个青色身影,和心底那片翻江倒海的苦涩。
“哎——哟!”
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短促凄厉的痛呼猛然炸响!
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右脚踝瞬间席卷全身,魏景澄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沉重的骡车车轮,从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脚踝上,结结实实地碾了过去。
“公子!”跟在几步外的小厮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来。
周围路人一片惊呼,骡车夫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停车。
小厮和车夫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起,朝着最近的医馆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围观者的议论。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林季安等人刚刚落座,点了几样清淡小菜。
楼下的惊呼与骚动隐约传来,林季安微微侧耳:“楼下似乎出了什么事?”
另一位同年探头看了看,只见街上人群正围拢又散开,便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京师之地,车马纷杂,小意外罢了,常有的事。”
陈清和也顺着看了一眼,只见人群渐散,并无可关注之处,遂举杯道:“林兄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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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内,林破晓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账目清了,这个季度衣裳首饰的流水,比分开前涨了四成。”她对紧随身后的管事言简意赅,“胭脂水粉那边独立记账,不必再混着报。”
年前因生意扩展,林破晓便将原本合在一处的绛雪斋作了拆分:绛雪斋专营胭脂水粉、香膏首饰,走的是精致雅趣的路子;而眼前的锦绣阁,则专司各色绸缎、成衣定制与时新绣品,重在布料与做工。
分工明确,生意反倒更红火了。
她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几块布料样品,色泽如雨后晴空,又似浅海微波,在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
“这是咱们下季主色,水湖蓝。清爽,压暑气。样品在这里,这几日,给常来的夫人姑娘们多过过眼。”
管事娘子连连称是,小心接过。
林破晓略一点头,转身出门。跟在身后的庆儿,摸着肚子小声问:“小姐,忙了一上午,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小声问:“小姐,都这个时辰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林破晓抬头看了看日头,确已近午。“也好。”她略一点头,“去老陈记,要个清淡的汤羹。”
庆儿应声,忙去吩咐车夫。
林破晓走向马车,车夫戴着斗笠,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坐在辕上。庆儿快走两步,想先替她打起车帘。
就在林破晓左脚刚踏上脚踏,手指触到车门框的刹那——
一直如影子般跟在她侧后方的萧鸢,猛地抬眼!
她身形如电,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林破晓从车门前狠狠拽回,同时另一只手已迅疾无比地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整个人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死死挡在林破晓身前,眼神锐利如刀,紧锁着那“车夫”。
“萧鸢?!”林破晓被拽得踉跄,手腕生疼,低喝声里压着惊疑。
街边的嘈杂瞬间褪去,空气凝成冰。
只见那“车夫”低垂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声闷笑,从斗笠下溢出来。
起初低哑含糊,随即陡然拔高,变得清亮、恣意,带着某种混不吝的穿透力,硬生生撕开了紧绷的寂静。
“噗...哈哈哈——!”
林破晓从身后站出来,这贱兮兮的、熟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