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嗒”滚落在地。
正午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了一张脸。风尘仆仆,肤色被边塞的风沙磨得深了些,下颌线比离京时硬朗许多。可那双眼睛——
依旧亮得灼人,飞扬跳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快活。
他目光掠过剑拔弩张的萧鸢,最终牢牢锁住惊魂未定的林破晓,嘴角一点点咧开,越咧越大,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
那笑容,灿烂、嚣张,带着久别重逢特有的滚烫热度,和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洋洋。
“小爷回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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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大夫在吗?!”
仁济堂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林破晓焦急的声音率先冲了进来。萧鸢和庆儿半扶半架着“昏迷不醒”的萧炎,急匆匆跟进。
坐堂的老大夫连忙起身:“这是怎了?快,扶到榻上!”
几人将萧炎放倒在诊间的窄榻。林破晓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声音带着颤:“大夫,您快看看他...”
“怎么伤的?”老大夫边查看边问。
“我、我也不知道...”林破晓语无伦次,“他方才在街上装车夫吓我,我气不过,就跳起来打了他脑袋一下...”
她声音越说越小,眼圈红了:“我真没用力!”
何况萧炎自幼习武,平日里看着也皮实的很,哪会这么不经打?
老大夫胡子一抖,瞪她:“胡闹!头颅乃百脉之汇,能乱打吗?若是震荡了经络,损了神志...”
林破晓被训得低头不敢语,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老大夫沉着脸坐下,伸手要搭萧炎的腕脉。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那只手忽然自己抬了起来。
慢悠悠地,枕到了脑后。
窄榻上,“昏迷”的人倏地睁开眼,眸中哪有半分昏沉,全是得逞的亮光。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偏过头,对着怔住的林破晓:
“哟——”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随即又被促狭覆盖:
“二小姐这下知错了吗?”
这话说得又欠又轻佻,那眼神活像带了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
林破晓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混蛋耍了!
脸上猛地涨红,这回是气得七窍生烟。
“萧!炎!”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扬手就朝他肩膀捶去,“你个混账王八蛋!装死吓我很有意思是吧?!”
萧炎哈哈一笑,反应极快,单手一撑就从窄榻上灵活地翻了下来,恰好躲过她那一捶。他脚步一滑就绕到诊案另一侧,还不忘回头冲她挑眉:“打不着~哎,二小姐,几个月不见,手速慢了啊?”
“你给我站住!”林破晓又羞又恼,顺手抄起老大夫案上一卷空白的脉案册子就追了过去,“看我今天不撕了你这张骗人的嘴!”
萧炎边躲边笑,身形在不算宽敞的诊间里灵活闪避,时不时还故意慢上半拍,引得她差点抓住,又泥鳅般滑开。
衣袂带风,撞得旁边药柜上的铜秤微微作响。
“哎哟,小心点,砸了大夫的宝贝你可赔不起!”
“要你管!站住!”
“有本事你来抓我啊~”
一时间,诊间里鸡飞狗跳,满是少年人鲜活明亮的追闹声。
而仅仅一帘之隔。
另一间狭小的处置室内,空气却冰冷凝滞。
魏景澄正坐在简陋的木凳上,任由医童给他的脚踝敷上刺鼻的药膏。
脚上的剧痛一阵阵传来,但更让他脸色阴沉如水的,是帘子那边清晰传来的、属于林破晓和另一个陌生年轻男子的笑闹声。
那声音如此鲜活,如此...亲密。
她语气里那股他从未听过的、又恼又急却并非真怒的鲜活劲儿,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晦暗的心绪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本该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窜出来,狠狠噬咬他的心脏。
帘子那边的欢声笑语,与他此处的疼痛孤寂,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
医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药敷上会有些刺痛,您忍忍...”
魏景澄仿佛没听见。
他全部的神魂都被帘子那边的声息钉住,直到那边传来老大夫送客的叮嘱,和渐近的脚步声——他们似乎要离开了。
脚步声停在门帘附近。
“怎么,还不走?等着大夫留你吃晌午饭啊?”
是那个陌生男子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催促声。
林破晓的目光从侧方那方静止的、厚实的门帘上移开。
“催催催!”
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张可恶的笑脸上,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用娇叱掩盖瞬间的走神,“本小姐用你催吗?要走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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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萧炎回来了,萧锦瑟晚上后便去了他房间。
推门进去时,萧炎正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自己对着铜镜给肩胛一处新伤上药。古铜色的背脊上,除了旧年的疤痕,又添了好几道新鲜的伤口,有的深可见肉,虽已收口,仍显得狰狞。
听到脚步声,萧炎动作极快,反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便披上身,系带尚未拉紧,已转过身来,单膝点地,动作利落:“萧炎,参见老夫人。”
声音沉稳,再无白日街头的跳脱。
萧锦瑟目光在他匆忙掩上的衣襟处停留一瞬,那里隐约透出绷带的轮廓。她缓步走近,在桌旁坐下。
“起来吧。”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圣上交代的差事,颇为凶险?”
萧炎起身,垂手而立。
几个月前老夫人忽然让他去江南时,他便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
这才想法子见了圣上一面,得了圣上的承诺。
“幸不辱使命。”萧炎答得谨慎。
萧锦瑟看着他低垂眉眼间褪不去的风霜与锐气,沉默片刻,忽然单刀直入:“老身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但破晓到底是我的亲孙女。你的身份,始终是个问题。若老身依旧咬死了不同意,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