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死死盯着沈月落和李妈妈骤变的脸色,心中的不耐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
“胡说!”沈月落猛地尖叫起来“大姐姐!你就算再讨厌我,恨我抢了父母的疼爱,你也不能...不能找来这些不知哪里来的乡下人,编造这种恶毒的故事来污蔑我!”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敢跟你抢母亲了,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李妈妈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老泪纵横:“夫人!老爷!老奴冤枉啊!这些人...这些人定是串通好了污蔑老奴和二小姐的!”
“老奴的女儿确实夭折了,村里人都知道!他们收了钱,什么谎话都敢说啊!求老爷夫人明鉴!老奴伺候夫人几十年,忠心耿耿,怎么会...怎么会做下这等欺天之事?!”
最后,沈云归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发抖的稳婆孙婆婆身上。
“孙婆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十五年前,是您亲手为李妈妈接生的。那个女娃,后腰上的胎记,您——还记得吗?”
孙婆婆努力回忆着:“记得,老身记得清楚那胎记...红红的,像朵小梅花一样,后来赵二没了,李妈妈就走了,说是去投奔京里的亲戚,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一次...再、再后来村里就传孩子病死了...”
“你血口喷人!我的女儿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李妈妈状若疯癫,还想扑过去撕打,却被黄嬷嬷牢牢按住。
沈月落急中生智,猛地扑到严氏脚下,仰起一张泪水涟涟、满是惊惶无助的脸:
“母亲!母亲您信我!女儿身上那印记,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人都知晓!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统一口径来诬陷女儿!女儿是您一手带大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母亲您最清楚啊!”
严氏听着她凄楚的辩解,看着她熟悉的脸庞,心头那被怒火和怀疑烧灼出的硬壳,确实又有了些许松动。十几年倾注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瞬间斩断的。
可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沈月落脸上,移向不远处被按住、披头散发、面目扭曲的李妈妈时,耳边骤然回响起沈云归之前那句轻飘飘却如毒刺般的话:
“李妈妈你和沈月落,这眉眼之间...我怎么瞧着,似乎有几分相像呢?”
两双同样因恐惧和疯狂而瞪大的眼睛,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嘴角弧度...竟前所未有的清晰重合起来!
严氏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刚刚松动的心防瞬间再次冻结,甚至裂开更深的缝隙!
她触电般猛地抽回了被沈月落抓住的裙摆,踉跄着后退一步。
沈月落手中一空,心中更慌,见严氏眼神骤变,知道此路不通。
她立刻转向,膝行到沈弘面前,重重磕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泣:
“父亲!父亲!女儿冤枉!女儿自入府以来,恪守本分,孝敬父母,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置女儿于死地啊!求父亲看在多年父女情分上,明察秋毫,不要被奸人蒙蔽!”
沈弘看着她额头磕得发红,满脸泪痕的模样,那份长久以来形成的、近乎习惯性的怜悯和保护欲,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看向沈云归,语气复杂地开口道:
“云归,落儿所言...也并非全无可能。仅凭几个乡人之言和一块印记,便要定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名,未免...有失草率。”
沈云归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怎么母亲还没发话,父亲倒先替‘女儿’喊起冤来了?这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哦不,是‘慈父’难过‘娇女’关啊!”
这话说得又刁又毒,还带上了点暧昧不明的讽刺。
“你!放肆!胡言乱语什么!” 沈弘被她说得老脸涨红,气得一拍桌子。
严氏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刀,猛地射向沈弘!最后却落在了沈云归的样子下。
沈云归继续道:“行了,父亲,您也甭急着骂我。谁说女儿我——就只准备了这三个证人呢?”
她不再看沈弘铁青的脸,转向门口,扬声道:
“黄嬷嬷,请下一位——进来吧!”
门帘轻响。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年约四十许、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
严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微颤地指着那妇人,失声叫道:
“你,你是...翠环?!”
那被称为翠环的妇人闻言,朝着严氏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旧日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
“奴婢翠环给二小姐请安。一别十五载,难得二小姐竟还认得奴婢...”
翠环的出现很快就证明了,当初严氏的弟妹生下的遗腹女,是她亲手包裹,绝无任何胎记在身。
李妈妈还想狡辩,但翠环道:“当时产房内外,尚有数位稳婆和老夫人派去的嬷嬷在场,夫人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问当年旧人。”
李妈妈被这连番指证逼到了绝路,沈月落也摇摇欲坠。
李妈妈连滚带爬地扑到严氏脚边,死死抱住严氏的腿:“夫人!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老奴鬼迷心窍,起了那歹毒的心思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上瞬间见了血:
“当年...当年奴婢奉您的命去接小姐,可那孩子...那孩子路上真的染了风寒,没熬过去就、就去了!奴婢怕啊!”
“怕回来没法向您交代,怕您怪罪,更怕丢了这份体面的差事!正巧、正巧那时候奴婢自己的女儿没了爹,在老家孤苦无依,奴婢就...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沈月落瘫在地上,下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喃喃着:“不...不可能...我是母亲的外甥女...我是沈家二小姐,我是...我不是...”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严氏,又看向沈弘,最后落到状若疯癫的李妈妈身上。
野种。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巨大的羞辱、恐惧和幻灭感瞬间将她吞没,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哭都哭不出来。
沈云归站在一旁,将沈月落这副彻底崩溃、信仰崩塌的模样尽收眼底。
心中并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淋漓快感,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近乎荒谬的疲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