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秦向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十天足够以太会清理掉大部分痕迹。但罗德里格斯有四十八小时。如果她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调查,皮埃尔的动议就会被绕过。
“给安娜发消息,”秦向东说,“告诉她,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会把完整的证据链通过加密渠道发给她。包括吴先生的人口贩卖数据、陈永隆的军火和毒品网络数据、梁淑仪的司法保护网络名单,以及一份新的证人证词。证人是吴先生本人,他愿意通过视频连线出庭作证。”
苏明和把伞往秦向东那边偏了偏。
“吴先生愿意出庭?”
“他说他追了第一席二十年。现在第一席的哥哥已经走了,但剩下的人还在。他愿意在法庭上说出他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下午两点,秦向东在上环的一间旧写字楼里见到了吴先生。安全屋在七楼,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后巷,光线不太好。吴先生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膝盖上仍然盖着毯子,但气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一些。他看到秦向东进来,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向东坐下来。苏明和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走廊。
吴先生从毯子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在维也纳金库存了十年的东西。你之前问过那组数字是什么意思。H. Winter是陈永隆在欧洲用的化名。那个瑞士匿名账户里存的是以太会在欧洲军火交易的分成记录。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金额、买方、卖方、经手人,全部在里面。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拿到这份记录,又花了五年时间确认它的真实性。”
秦向东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手写的账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清晰。每一页都列着日期、代号、金额和地点。最后一页的底部写着一行德文:“Wenn der Winter kommt, ist der Frühling nicht mehr fern.”——当冬天来临时,春天就不远了。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把它收进口袋。“吴先生,国际刑事法院那边需要一份证人证词。你愿意通过视频连线出庭作证吗?”
吴先生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安全屋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色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十五年前开始收集这些证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活到出庭作证的那一天。我以为我会死在某个中转站里,或者被以太会的人找到之后灭口。但你来了。你把我从船厂里‘绑’走,让苏明和给我盖毯子,带我去玛丽医院做膝盖手术。你做了你该做的。现在轮到我做我该做的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向东。
“我作证。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那些中转站里的人。数据公开之后,各国警方会同时行动。但有些中转站在偏远的边境地区,警方到达需要时间。你之前说过你会通知人权组织提前派人。我要你确保他们真的去了。不是发一封邮件就算完,是真的人到了那些地方,打开那些关着人的屋子,把他们带出来。”
秦向东点了点头。
“阿努那边已经在安排了。泰缅边境的三个中转站,明天早上会有人权组织的救援队到达。老挝和柬埔寨的五个中转站,后天。所有行动跟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同步进行。”
吴先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肩膀放松了下来。秦向东站起来,把信封收好,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先生仍然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条极细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天下午三点,秦向东把完整的证据链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安娜·德弗里斯。半个小时后,安娜回复确认收到。又过了两个小时,阿八的消息来了:“罗德里格斯检察官已经签署了调查启动令。国际刑事法院正式对以太会核心网络展开全面调查。皮埃尔·勒克莱尔的预审分庭管辖权被暂时冻结。欧洲刑警组织同步启动了代号‘冬至’的行动,对名单上的六名司法系统内鬼实施监控。”
秦向东站在东盛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香港。雨已经停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九龙的灯火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取出吴先生给他的那份手写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德文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那是一行中文,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写下的:“陈永隆,你欠我的不用还了。”
秦向东把账本合上,放回口袋。窗外的香港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海面和天空的颜色。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从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山坡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站在四十层的高处,看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年的城市。
第二局结束了。第三局的棋盘上,以太会剩下的十个长老,一个也跑不掉。
国际刑事法院的正式调查启动之后,秦向东的生活突然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来得太快、太彻底,让他本能地警觉。
第一个星期,廉政公署没有再来传唤他。第二通匿名举报材料被证实是伪造的,录音声纹分析结果显示举报人提交的“秦向东声音”是从公开活动录像中截取之后合成的。
何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一些,说案件暂时搁置,但秦向东仍然不能离开香港。秦向东在电话里表示理解,挂了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个星期,欧洲的消息陆续传来。国际刑事法院的检察官办公室正式向皮埃尔·勒克莱尔发出了质询函,要求他就二零一二年至二零二一年期间经手的七件涉及南星贸易的预审案件做出书面解释。
皮埃尔没有回应。三天后,欧洲刑警组织在巴黎郊区的一栋别墅里逮捕了国际刑事法院的一名高级法律顾问,罪名是“涉嫌为犯罪组织提供司法庇护”。
同一天,欧盟反洗钱机构的三名工作人员被停职接受调查,欧洲刑警组织联络处的两名联络官被撤职。海牙的战争罪法庭有一名法官主动请辞,第二天在家中“因健康原因”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