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东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总部的办公室里。他把报纸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那则简短的讣告,然后合上报纸放在桌上。
主动请辞、第二天去世、讣告只有三行。以太会在欧洲的司法保护网络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但每剥开一层,就有人用各种方式“退出”调查程序。有人被捕,有人辞职,有人消失,有人死亡。
第三个星期,亚洲的逮捕行动开始了。国际刑警组织曼谷办事处协调泰国、缅甸、老挝和柬埔寨四国警方,在同一天凌晨对八个中转站同时展开突袭。
阿努的人权组织提前二十四小时到达了其中五个,配合警方救出了四百多名被关押的受害者。另外三个中转站因为位置太偏远,警方到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中转站里空了,铁笼子被打开,地面上的血渍还没干。人已经转移了。
秦向东收到阿努发来的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四百多人获救,另外三个中转站的人被提前转移。
以太会的人在警方到达之前收到了消息。有人在内部通风报信。可能是当地的警察,可能是中转站所在的边境官员,也可能是国际刑警组织内部的某个人。
他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阿八。“查一下国际刑警组织曼谷办事处过去三个月的人员名单和通讯记录。重点看谁跟南星贸易或者以太会的关联公司有过接触。”
阿八的回复过了一个小时才来:“查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泰国籍的联络官,已经失踪。另一个是缅甸籍的翻译,目前在仰光,已经被人监控。需要我怎么处理?”
“把缅甸那个人的资料发给仰光当地的国际特赦组织联络人。让他们盯着。不要惊动。”
第三个星期结束的时候,秦向东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陈永隆从南美发来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很短,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皮埃尔·勒克莱尔不是以太会的长老。他是第十四席,负责欧洲司法协调。真正的第十三席在北美,管金融网络。第十三席的真实姓名是理查德·古德曼,纽约人,目前在华尔街一家对冲基金担任高级合伙人。他的对冲基金是以太会洗钱网络的核心节点,通过复杂的衍生品交易把资金分散到全球各个市场。
第二段:非洲的第十一席在开普敦,叫莫里斯·杜邦,法国裔南非人。他管的是军火网络的非洲终端,主要客户是刚果、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军阀。杜邦跟陈永隆有三十年的交情,陈永隆离开香港之前跟他通了最后一次电话。杜邦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条件是他的家人不受牵连。
第三段:陈永隆和陈永昌目前在智利南部的蓬塔阿雷纳斯。他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可能去阿根廷或者乌拉圭。陈永隆说秦向东不用回信,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再联系。
秦向东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删除了。他给阿八发了一条消息:“纽约,理查德·古德曼,华尔街对冲基金。开普敦,莫里斯·杜邦,军火终端。两个人。先把古德曼的资料查清楚。杜邦那边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秦向东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陈永隆在邮件末尾用暗语留下的,对应的是南非开普敦的一个本地电话。电话响了四声,然后被人接起来。对方没有出声。
“杜邦先生,”秦向东说,“陈永隆让我打这个电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口了,法语口音很重。“陈永隆走了。我知道。我看了新闻。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员下周会到开普敦。我需要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我。”
“如果你配合调查,交出完整的军火交易记录和客户名单,国际刑事法院会考虑你的配合态度。你的家人可以离开南非,去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费用我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陈永隆相信你。”秦向东说,“他离开香港之前给你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跟我说你愿意配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陈永隆。那个老狐狸。他准备了三年,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连我也算进去了。”
“你的军火记录能覆盖非洲的哪些地区?”
“全部。”杜邦说,“刚果、安哥拉、莫桑比克、津巴布韦、纳米比亚。每一个客户的姓名、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每一件武器的型号和数量、每一批货的运输路线和收货人。全部在我的保险箱里。二十年,我从头到尾都留着记录。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下周一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员到开普敦之前,你先离开南非。把你的人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的保险箱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在调查员到达之后当面打开。”
“你去哪儿?”
“我不能离开香江。”秦向东说,“但我的朋友可以来开普敦。他叫苏明和。他会带着我的授权文件和一份详细的配合方案。你把你的条件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杜邦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苏明和。铁壁安保的苏明和。陈永隆跟我提过这个人。他说这个人靠得住。”
“他靠得住。”
“好。”杜邦说,“下周一见。”
挂了电话之后,秦向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肋的旧伤在安静中跳了两下,他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窗外的香港正在午后的阳光中懒洋洋地伸展开来,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渡轮在缓缓移动,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第四个星期,廉政公署正式通知秦向东:所有指控撤销,案件结案。何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了一句题外话。
“秦先生,国际刑事法院那边最近动静很大。你提交的材料,我们这边也收到了副本。很详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秦向东说。
“那祝你顺利。”何主任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