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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嫣然抬起头。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抖了一下，但整个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戴着墨镜，秦向东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墨镜后面的注视像一束冷光。
“向东，你不该来。”她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秦向东靠在椅背上，左肋的骨裂在坐下的时候扯了一下，他的眉心微微皱了皱。
“但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每天下午给何锦荣打一个电话。我想知道你在跟他说什么。”
纪嫣然摘下墨镜。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她看着秦向东，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苦涩的确认。
“你在香江的人在查我。我知道。阿八查了纪源国际的投资部，查了我的剑桥校友网络，查了我的护照出境记录。秦向东，你有没有想过，我故意让你查到这些的？”
秦向东没有回答。
纪嫣然合上面前的书。那本书的封面是荷兰语，秦向东认出了“国际刑事法院”和“证据审查”两个词。
“两个月前，我父亲让我去海牙，接触罗德里格斯检察官的调查团队。他给我的任务是：搞清楚国际刑事法院手里有什么证据，谁在作证，证人保护计划怎么运作。他告诉我，这是在替以太会做危机公关。”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我没有去海牙做他让我做的事。我去海牙是因为我接到了一条秘密指令。那条指令不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是从国家安全部门的一个内部渠道来的。”
秦向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父亲就是以太会的最高长老。”纪嫣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履历。
“他花了三十年时间，把自己从国家秘密部门的负责人，做成了以太会的大长老。纪源国际是他的壳，古德曼是他的白手套，何锦荣是他的法律代理人。纪桐这个名字，在以太会的内部档案里，写在大长老那一栏。”
秦向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宁安火车站走的那天晚上，”纪嫣然继续说，声音仍然很平，“我父亲就知道了。他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他本来可以让你消失，他有这个能力。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把你推到明面上，让你成为首富，给你定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你跟我结婚。”
“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秦向东说。
“对。”纪嫣然看着他。“他知道我也喜欢你，所以他把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你，因为他知道，我一旦开始保护你，就不会再有余力去查他。”
秦向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涌着过去两年的每一个节点。纪桐在京城跟他的那次谈话。“成为首富，我就把女儿嫁给你。”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老丈人对女婿的刁难。他以为纪桐在考验他的能力。他以为纪桐是一个被架空了权力的人。
“但我没有被他骗过去。”纪嫣然说。“我将计就计。他让我保护你你，我就保护你。他让我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我就放在你身上。
但你身上有他要找的东西——那个账本，那些名单，那些转账记录。我保护你的过程，就是我在收集证据的过程。我利用你，把以太会的网络从暗处调了出来。我从你身上找到了古德曼，找到了南星贸易，找到了香港的壳公司，找到了樱花在东京的网络，找到了何锦荣。”
她顿了一下。
“我父亲推你出来，是想让你当靶子。但他不知道，我把你当成了一把刀。我拿着你这把刀，砍进了以太会。”
秦向东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个匿名举报，”他终于开口了，“举报安娜·德弗里斯泄露调查信息的那个举报，是你递的？”
纪嫣然点了点头。“是我，因为我发现我父亲在利用安娜。他通过安娜跟你之间的信任关系，试图反向渗透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团队。
安娜本人没有问题，但她身边有一个人——她在莱顿大学时的那个同学，在咨询公司做法律顾问的那个——那个人被纪桐收买了。那个荷兰号码不是安娜在泄密，是那个同学在利用安娜的通讯记录做局。我递举报，是为了逼安娜切断跟那个同学的所有联系。这是在保护她。”
“那你每天给何锦荣打电话——”
“我在拖住他。”纪嫣然说。“何锦荣现在躲在香港，他是纪桐跟以太会其他长老之间的唯一联络人。
我父亲在清理以太会，他端掉了樱花，端掉了东京的网络，下一个目标是欧洲。他在做戏给国际刑事法院看，让调查团队以为他在配合清剿。但他真正在做的是清除异己，保住自己的人。
何锦荣就是他要保的人。我每天给何锦荣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一切正常’，让他以为我还在替我父亲做事。这样他就不会跑。他在等纪桐的下一步指令，而我需要他留在原地。”
秦向东的脑子在快速转。纪桐是以太会大长老。纪嫣然在秘密调查自己的父亲。何锦荣是纪桐跟以太会之间的联络人，目前躲在香江。
“纪嫣然，”秦向东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一个人做这件事吗？”
纪嫣然看着他。墨镜已经摘了，她眼里的血丝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我一个人。”她说。“国家安全部门给我的那条秘密指令，没有授权，没有备案，没有后援。指令的来源是一个我无法查证的渠道。如果我的行动暴露，没有人会承认我是在执行任务。我会被当成纪桐的共犯。”
秦向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纪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
“因为你来了北京。因为你明知道纪桐的人在找你，你还是来了。因为你说过一句话——在宁安的时候，你说，‘等我回来’。”
秦向东的心跳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