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回来等了三年。”纪嫣然说。“你回来了。但纪桐也知道了。他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让我今天晚上回纪家大院。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把你在香港的所有安排——小花、苏明和、阿八——全部曝光给以太会剩下的人。”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响。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
秦向东看着纪嫣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有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
“你今天晚上要去纪家大院。”
“对。”
“我跟你一起去。”
纪嫣然摇了摇头。“你不能去。纪桐在那里布了人。你去就是送死。”
秦向东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加密的,打开的页面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纪家大院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栋建筑的内部结构、每一个可能的埋伏点。
“我在来之前,让阿八调了纪家大院过去五年的所有修缮记录、安保系统升级记录、访客登记记录。”秦向东说。“这栋院子我比你熟。”
纪嫣然看着屏幕上的地图,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三年前。”秦向东说。“在宁安火车站之前,我就查了。那时候我以为纪桐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我查纪家大院,是为了将来跟你求婚的时候,能先过你爸那一关。”
纪嫣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秦向东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秦向东。
“走吧。”她说。“去纪家大院。”
纪家大院在京城东郊,占地将近两亩,灰墙黛瓦,门脸不起眼,内里却深得很。秦向东和纪嫣然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胡同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关着,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人。
纪嫣然看了一眼那两辆车,脚步没停。
“纪桐的人。他每次叫人来,都是这两辆。”
秦向东跟在她身后半步,双肩包已经扔了,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左肋的骨裂在傍晚的寒气里隐隐发酸。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手机开着录音。
大门虚掩着,纪嫣然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正堂亮着灯。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团一团的红影。
正堂的门敞着,纪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到纪嫣然和秦向东一起走进来,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来了。”纪桐的声音很淡,像在招呼两个迟到的客人。“坐。”
秦向东没有坐。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纪桐。这是他第一次在纪桐面前站着,而不是被安排坐在某个位置上。过去所有的交锋里,纪桐都掌控着场面——京城饭店的包厢、股权转让的谈判桌、甚至电话里的每一次对话。但今晚不一样。
纪桐看了秦向东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比我想的有胆。刚从监狱里出来,就敢回北京。”
“你比我想的能藏。”秦向东说。“大长老。”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纪桐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
“嫣然告诉你的。”他看向纪嫣然,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的平静。“我以为你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你早就知道了。”纪嫣然站在秦向东旁边,声音很稳。“你知道我在查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纪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的表情松弛下来,像是一个演了很久的演员终于可以卸下妆。
“我是以太会的大长老。”他说,声音很平。“这个位置我坐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经手的人命、钱、权力网络,比你这辈子能查到的多一百倍。你觉得你在查我的时候,我会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着纪嫣然。
“我知道你在海牙见了谁,知道你在阿姆斯特丹做了什么,知道你每天在琥珀咖啡馆里给何锦荣打电话。我甚至知道你在国家安全部门内部的那个秘密指令是从哪个渠道来的——因为那个渠道本身就是我的人。”
纪嫣然的脸色白了一瞬。
纪桐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更像一个父亲看着孩子摔倒了却忍住不去扶的克制。
“你那条秘密指令,是我让人递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声音。
秦向东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部翻转。纪桐不只是以太会的大长老。纪桐在故意把女儿引向调查自己的方向。纪桐在利用纪嫣然,就像纪嫣然以为自己在利用秦向东。
“你以为你在拿我当刀使。”纪桐看着纪嫣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你引向海牙,引向安娜,引向何锦荣?因为你去的每一个地方,你见的每一个人,你查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我允许你查的。我需要通过你的手,把某些信息递出去。递到国际刑事法院,递到以太会其他人手里,递到秦向东手里。”
他看向秦向东。
“你从宁安火车站开始,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我让你成为首富,让你娶我女儿——那不是条件,那是饵。你追嫣然的过程,就是你在帮我清理以太会外围网络的过程。古德曼、南星贸易、樱花在东京的网络、香港的壳公司——这些东西我早就想清理,但我不能自己动手。因为我是大长老,我动手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洗牌。所以我把你推出来。你帮我清理了外围,帮我断了尾,帮我把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引向了那些我本来就要抛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