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间,广场上无一人开口,无一人动弹。风卷着残尘从青石地面掠过,拂动衣袂的细响都清晰可闻。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身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十息之后,九长老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踏前一步,炼虚威压如山倾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李寒山。”
“天魔宗大长老当面指证,人证俱在,罪证凿凿。”
“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全场上千道目光,再度齐刷刷地钉在李寒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畏惧,有蠢蠢欲动的恶意,也有几道藏在人群深处、带着怨毒的注视。
夜霜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着惊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正飞快地在心底盘算:如何从“传闻”两个字上做文章,如何把“指证”搅成“污蔑”,哪怕只能拖一时——
李寒山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夜霜华的身后走了出来,迎着九长老的威压,迎着满场的目光,笑眯眯地,朗声答了一句:
“没错。”
“都是我做的。”
“我不狡辩。”
四个字,不重,却像四柄重锤,一锤一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夜霜华霍然回头,错愕地看着他:“李寒山,你——”
九长老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驳词,准备了十种应对狡辩的手段,甚至准备好了对方一开口就动手拿人的手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连一个字都不辩,直接认了。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精彩至极。
“哈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之后,九长老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与狰狞。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须发乱颤,仿佛要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尽数掩盖过去。
“好!好一个‘不狡辩’!”
“诸位都听见了?他自己认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夜霜华,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快意:“夜师侄,你方才说,无凭无据。如今人证、供词俱全,你——还有什么说的?!”
夜霜华抿紧了唇。
她能说什么?
她侧过头,狠狠瞪了李寒山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怎么敢就这么认了?!
李寒山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后,他环视全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不过,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哪位师兄能教我一下——”
“谁说,我是叛徒?”
笑声戛然而止。
九长老眯起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你勾结仙盟,灭了天魔宗,断魔道道统,让仙盟大军陈兵魔域——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哈哈哈哈——”
这回轮到李寒山笑了。
他笑得畅快,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广场上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笑声在肃杀的气氛里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不少人紧绷的肩头松了一松。
“天魔宗是你家的吗?”
笑声骤停,他直直地盯着九长老,一字一字地问:
“还是说——你是天魔宗的长老?”
九长老的脸,猛地涨红了。
“你——”
“我入合欢宗以来,修的是合欢宗的法,守的是合欢宗的规,领的是合欢宗的月例,上的是合欢宗的功勋簿。”李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钟似磬,滚过全场,“我几时入过天魔宗的门墙?几时磕过天魔宗的头?几时受过天魔宗一粒米、一颗丹?!”
“我灭的是天魔宗。”
“敢问九长老——我叛的是谁?叛的,又是哪一宗?!”
九长老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场中,夜霜华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身后的弟子人群里,响起第一声低低的附和:“……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是啊,天魔宗又不是咱们宗门……”
“他灭天魔宗,关咱们合欢宗什么事……”
九长老猛地回头,狠狠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议论声一缩。他转回身,色厉内荏:“强词夺理!你引仙盟大军入中洲,灭同道,祸水东引,置我合欢宗于险地,这便是罪!”
“险地?”
李寒山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九长老,而是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的、上千名弟子,朗声问道:
“诸位同门。”
“我问你们一句话。”
“这些年,我合欢宗与天魔宗,摩擦还少吗?”
人群一静。
“死在天魔宗手上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还少吗?”
人群里,有人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我宗丢了三百年的青冥秘境,如今在谁手里?灵石矿被抢了三座,灵田被划去了七处,上一次两宗大战,陨落的两千三百名弟子——他们的抚恤,是发的谁的仇杀令?”
“这些,还少吗?!”
人群,骚动了起来。
“反过来呢?”李寒山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句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诸位再反过来想一想——若是我合欢宗有朝一日,弱了,伤了,宗门大阵有了破绽……”
“天魔宗,会不会放过我们?”
“会不会像当年各宗联手灭阴冥宗一样,兵临城下,连根拔起?!”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老弟子们脸色发白——阴冥宗被灭才多少年?那是刻在每一宗魔道修士骨头里的前车之鉴。魔道三宗,名为盟友,实为豺狼。阴冥宗势微的那几年,天魔宗做了什么,合欢宗又做了什么,在座的老人,谁心里没一本账?
“魔道三宗,同气连枝——”李寒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这话骗骗外人可以。”
“咱们自己人面前,就不必了。”
“天魔宗被灭,我合欢宗失去了什么?多了一点仙盟的压力。可我们得到的呢?——北边整整一宗之地!是三宗交界处的十七座秘境、九条灵石矿脉!是压在头顶数万年的那座大山,塌了!”
“这笔账,九长老不会算——”
“诸位同门,你们也不会算吗?!”
人群,彻底沸腾了。
“是啊……青冥秘境能要回来了!”
“还有落凤坡的灵田!那是我家祖师爷当年开垦的!”
“要这么说……天魔宗灭得,灭得好啊!”
“什么叛徒?他分明是给咱们宗门立了大功!”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嗡嗡的洪流。人群里,甚至有几名白发苍苍的老执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们师门的血债,记着几十年了。
“你——你——”
九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寒山,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天魔宗大长老,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寒山,周身残存的魔气疯狂翻涌,胸口那道贯穿伤随着剧烈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往外渗着黑血。
“好一张利嘴。”
“好一个算账。”
“我天魔宗数万弟子,数千年的道统,在你嘴里,成了一笔买卖,一页账簿——”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血泪横流:
“巧舌如簧!!”
“今日,老夫不要道理,不要账目——”
“老夫只要你的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动了。
一只血色的、覆盖着层层魔纹的巨掌,自他残躯之上轰然探出,携着炼虚修士燃烧本源的绝命之威,撕裂空气,朝着李寒山当头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