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巨掌抓落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插而来。
那剑光来得太急、太亮,像是有人将一截月光生生掷入了血色之中。广场上许多弟子甚至来不及看清人影,只看见银白剑气撕裂长空,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
夜霜华不知何时已转身,惊鸿剑全力斩出,整个人连同剑光一起,挡在了李寒山身前。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后果——身体先于意识,剑先于心。
“铮——!!”
剑掌相撞,银白的剑光只坚持了一息,便寸寸碎裂。碎裂的剑气如霜雪般四散,尚未落地,便被那血色气浪蒸成虚无。
“噗!”
夜霜华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而那血掌的威势仅仅缓了三分,仍旧朝着她——以及她身后那个人——碾落而下。
“你挡不住。”
大长老的声音,冷酷如铁。
血掌已至夜霜华头顶十丈。
千钧一发——
“住手。”
两个字,不高,不响,平平淡淡。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风停了,尘土悬在半空,连弟子们颤抖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血色巨掌停在夜霜华头顶三丈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任掌上的魔纹如何疯狂流转,再不能下落半分。
紧接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自虚空荡开,血掌如泡影般无声消散。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夜霜华身前。
一袭玄色大氅,负手而立。没有任何气息外放,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重伤垂死的天魔宗大长老便蹬蹬蹬连退三步,脸色剧变。
“掌……掌门?!”
广场上,跪伏的弟子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颤抖。
合欢宗掌门。
炼虚巅峰,距离合道只有一步之遥。
掌门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霜华,伤得重吗?”
夜霜华撑着惊鸿剑单膝跪地,擦去唇边的血,摇头:“弟子无碍。”
“嗯。”掌门应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向天魔宗大长老,声音依旧平淡,“阁下。”
“这里是我合欢宗的山门。阁下在我合欢宗的山门前,当众对本座的弟子喊打喊杀——”
“是当本座,不存在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铺开,整座广场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沉降了三寸。
大长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寄人篱下,人在矮檐下。他如今这幅残躯,在炼虚巅峰的掌门面前,连一搏的资格都没有。虽说曾经的他也是炼虚巅峰,但那是曾经。
可还没等他开口——
“掌门好大的威风。”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半空传来。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数道遁光接连自五峰降落,一道比一道气息深沉。遁光落地,激起的尘雾尚未散尽,那股属于炼虚长老的威压便已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了下来。
二长老到了。
三长老到了。
四长老、六长老、七长老……短短十几息,长老会中除了一位之外,竟尽数到场,落在广场四周,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唯一没有来的,只有大长老聂鸿渊——那位合道的长老会之首,依旧坐镇后山,未曾现身。
可即便如此,这阵仗也已足够骇人。
七位炼虚长老,联袂压场。
广场上的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出。
二长老踏前一步,目光在掌门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李寒山身上,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掌门息怒。”
“老夫等人此来,并非为了给天魔宗出头。”
“此子方才那番话,说得确实漂亮。灭天魔宗,于私,于我宗,是有利——这一点,老夫认。”
“可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他私联仙盟,瞒着宗门,瞒着长老会,擅自布阵,引十数万大军入魔域——这是把我合欢宗同样置于险地!仙盟大军现在正在攻打阴泉宗,一旦阴泉宗被灭,我合欢宗又如何能挡住仙盟大军?”
“更何况,今日,他能为灭天魔宗引仙盟。”
“明日,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为了别的什么,把仙盟的大军,引到我合欢宗的山门之内?!”
“此例,不可开!”
“此罪,不可纵!”
话音落下,周围几位长老纷纷开口附和:
“二长老所言极是!”
“私通外敌,无论成与不成,皆是重罪!”
“掌门,宗门数万年的规矩,不能因一人而废!”
“今日若不处置,他日人人效仿,宗门何以为宗门?!”
七嘴八舌,压力如山,尽数朝着场中那两个人压了过去。
人群边缘,五长老静静立着。
她的目光在李寒山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她门下那个北荒来的弟子沈若溪,这些日子递上来的请安玉简里,十封有八封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可她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开口,就是把自己也架到火上去烤。长老会倾巢而出,连掌门都要避其锋芒,她一个中立了数百年的闲散长老,凭什么?
夜霜华支撑着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一圈炼虚长老,一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长老会,几乎到齐了。
身为掌门一脉的天才弟子,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今日之事,已经不是李寒山有没有理的问题了。长老会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处置,是把李寒山这个掌门一脉突然冒出来的、脱离了掌控的变数,按死在规矩里。
夜霜华暗道不妙。
而人群最外围,“烟儿”垂着头,面纱下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地翘起来。
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
七位炼虚长老压场,天魔宗大长老索命——李寒山今日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她满心快意,可这份快意,她连一丝都不敢露。她把自己缩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不敢吱声。
更不敢让任何人认出她来。
这里,可是站着一位天魔宗的大长老。那位大长老,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
万一被认出来……那可太丢脸了。
更何况,她腹间那朵花开九瓣的阴纹,只要眼前那个男人一个念头,就能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她只能站着,一动不动,把所有的幸灾乐祸,都咽回肚子里。
“说完了?”
掌门终于开口。
他环视一周,扫过那七位长老的脸,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说完了,便听本座说一句。”
“李寒山,是我合欢宗的弟子,是我掌门一脉的人。”
“他私联仙盟,未报宗门,此为其一罪。本座不护短——按宗规,当如何处置,长老殿拟个章程出来,本座依规矩办。”
“但是——”
掌门的目光骤然转冷:
“他没有叛宗。”
“非但没有叛宗,他还替本宗,替在座诸位,替躺在外门陵园里的那两千三百名弟子——”
“报了血仇。”
“这样一个人,尔等开口闭口‘处置’‘问罪’,还要当着外人的面,把人交给一个天魔宗的余孽发落——”
“传出去,中洲魔道,如何看待我合欢宗?”
“仙盟十万大军,又会如何看待我合欢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七位长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大长老,就在这时,狞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合欢宗掌门。”
“既然贵宗说他无罪,老夫不勉强。”
“那——便依修行界的规矩。”
他踏前一步,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李寒山身上,一字一顿:
“老夫,天魔宗大长老,今日向合欢宗弟子李寒山,讨一笔血债。”
“一对一。”
“生死,各安天命!”
“他若死了——血债两清,老夫转头就走,此生再不踏入合欢宗地界半步!”
“诸位长老——”他猛地转头,看向二长老等人,嘶声道,“老夫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二长老的眼皮垂了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天魔宗虽灭,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中洲之内,犹有数千残部。我宗如今正需联合一切力量对抗仙盟,不宜树敌过多。”
“既然仇主要依江湖规矩了断——”
“掌门,”他抬起眼,“依老夫看,不如,就让此子自己,做个决断。”
“是啊是啊,仇主亲自开口,一对一了断,这已是最好的台阶了。”
“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他自己平。”
“莫非还要宗门替他扛一辈子?”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施压如潮。
夜霜华急了:“掌门!他——”
“霜华。”掌门抬手,止住了她。
掌门的目光,落回李寒山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有把握吗?
在所有人或惊、或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里。
在七位炼虚长老的威压之下。
在天魔宗大长老那燃烧着血仇的注视之中。
李寒山笑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整了整衣袖,朝着掌门遥遥一拱手,朗声道:
“好。”
“那就——”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