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就——"
"来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落在死一般寂静的广场上,却像三声惊雷,在每一个人耳边炸响。
上千名弟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答应了?!
他疯了吗?!
"寒山!"夜霜华失声惊呼,顾不上唇边未干的血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不可!他再如何重伤,也是曾经的炼虚巅峰!你……"
"那一掌连我都接不下,你如何挡?!"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来换命的!跟一个不要命的人搏命,不值得——掌门,您劝劝他!"
掌门没有说话。
"师姐。"李寒山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云淡风轻,仿佛接下不过是一场寻常比试,"放心。"
放心?
夜霜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数年前初见时,他还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从北荒来的"老头";想起他引动天劫、惊动全宗的那个黄昏——那时候她才隐隐猜到,这个人的进境快得吓人。可是快,也有个限度。
炼虚与化神之间,隔着的是天堑。
而天魔宗大长老,哪怕跌落境界、燃烧了本源,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底蕴,又岂是境界二字可以衡量的?
人群里,严青松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掩饰不住快意。
"不知死活。"他抱着臂,目光阴冷地钉在李寒山背影上,"化神打炼虚,还是个曾经炼虚巅峰的炼虚……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正好。"霍元在他身后咂了咂嘴,"省得长老们费心。"
陈杰的账,九长老的账,今日都要有个了断。
虞梦佳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中却有隐隐的担忧。她看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心底深处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问: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能赢呢?可她随即将这个念头掐灭了——不可能的,境界的差距,不是靠胆气就能填平的。
赵守道立在人群前排,负手不语。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的深不可测——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天魔宗大长老这一掌,能拍碎所有的不切实际。
再深不可测,也总归有个限度。
总不可能,连炼虚都跨过去了。
长老们最前方,九长老的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处置此子——如今倒好,天魔宗的余孽自己送上门来。借刀杀人,干干净净,连长老会的脸面上都挑不出错处。
"既然仇主与当事人都应了——"二长老开口了。
这位长老会的二号人物,一袭灰白道袍,面容一半温润如玉,一半冷硬如铁,连声音都是半男半女,雌雄莫辨,落在耳中说不出的诡异。
"那便开始吧。"
他抬了抬手:"此地是我合欢宗山门,炼虚相争,动静太大。广场以东三十里,有一处荒山,方圆数里之内并无弟子居所,就去那里吧。"
话音落下,数道遁光冲天而起。
三长老临走前,又皱着眉补了一句:"外门弟子尽数退到十里之外,不得靠近。炼虚之争,余波便可杀人。"
——
荒山,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七位长老分列四周,遥遥而立。掌门立在东侧一块巨石之上,负手不语。上千名弟子被远远拦在数里外,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黑压压的人群一直排到了山脚。
夜霜华攥着惊鸿剑,神色紧张。
人群最外围,"烟儿"把脸埋得很低。
她不敢看场中那个人,更不敢让人瞧见她此刻的表情。腹间那朵九瓣的阴纹之花,开在她的神魂深处,与他性命相连——他若死了,她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她堂堂天魔宗圣女,如今竟要把自己的生死,系在一个灭她宗门的仇人身上。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主人,你可千万,别死。
天魔宗大长老一步步走到场中,每走一步,胸口那道贯穿伤便渗出一缕黑血。他站定,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百步之外的那个人。
"李寒山。"
"老夫这一生,杀人无算,灭门无算。"
"宗主待老夫如手足,数万弟子喊老夫一声'大长老'——就因为你,一夜之间,全没了。"
"你可知道,那日老夫亲眼看着仙盟大军杀出来,看着仙盟的战船碾过主峰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老夫这条命,本来是打算拉几个仙盟的炼虚陪葬的。"
"可他们不配。"
"只有你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火山爆发前最后一刻的沉寂。
"老夫杀你,不为道理,不为账簿。"
"只为了让他们的魂,闭眼。"
"老夫知道你有些奇遇,有些底气。"
"可老夫活了三千年。"
"三千年前,你祖师的祖师,还在穿开裆裤。"
"小子,境界确实不代表什么——杀人的本事,是拿命喂出来的。"
李寒山站在原地,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说完了?"
"说完了,就动手吧。"他说,"对了,动手之前,送你一句话——"
他抬起眼,笑了。
"你不该来的。"
下一刻,他周身那一直收敛得滴水不漏的气息,轰然散开!
炼虚!
那是货真价实的、凝练如渊的炼虚气息!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横扫而出,荒山上的乱石簌簌而落,方圆数里的灵雾被搅动得疯狂翻卷!
死寂。
数里外,上千名弟子集体失声。
风停了。鸟鸣断了。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一瞬间,整座荒山方圆数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绝对的寂静。
"化神……他不是化神吗?"有弟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化神?"旁边一名老执事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化神的气息,能把灵雾搅成这样?"
"他离宗的时候,才刚刚化神没多久吧……"
"这才几年?!几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那嗡嗡的议论声从山脚一路蔓延到山腰,一浪高过一浪,像烧开了的沸水,压都压不住。
严青松脸上的冷笑,僵在了嘴角。
"怎么可能……"他喃喃着,瞳孔缩成了针尖,"这才多少年?!"
满打满算,从他离开宗门到如今,才几年?!
从金丹到化神,已是惊世骇俗;从化神到炼虚——
虞梦佳神色剧变。她方才那点隐隐的担忧,此刻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震惊。她盯着场中那道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评价他的资格,都好像没有了。。霍元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守道摸了摸胸口那道旧伤,仿佛那里又开始作疼了。
他早就知道那个人深不可测——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天魔宗大长老这一掌,能拍碎所有的不切实际。然而此刻,那道轰然散开的炼虚气息,像一记耳光,抽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夜霜华先是呆住,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是炼虚!李寒山居然已经突破了炼虚!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从北荒一路来到主宗的人,这个让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人——原来已经走到了她需要仰望的地方。
长老会那边,二长老半男半女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忌惮。数年前此子引动天劫时,他还只当是个走了运的小辈——如今看来,当年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五长老抱臂而立,红唇微张,喃喃了一句:"好快的进境……"
六长老与七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掌门一脉,若是再添一位炼虚……长老会数百年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九长老脸上的快意,寸寸碎裂。
他盯着场中那道身影,指尖微微发凉。方才他还在盘算着借刀杀人,此刻那点心思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个炼虚,还是如此年轻的炼虚,岂是他想处置就能处置的?
现在他只能祈求,天魔宗的大长老,能够杀死李寒山!
巨石之上,掌门的眼睛,倏地亮了。
一直垂着眼、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起了一抹真正的亮色,亮得像暗夜里的星火。
而场中,天魔宗大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只变了一瞬。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炼虚?"
"好,好,好。"
"老夫杀了三千年人,倒还没杀过几个炼虚的天才。"
"今日,就拿你的命,祭我天魔宗数万亡魂的头一杯酒!"
"就算你炼虚——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动了。
残躯如电,裹挟着滔天魔气,悍然抢攻!
一步踏出,脚下乱石尽数化作齑粉。
第二步,天地间魔气翻涌,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第三步——人已至李寒山身前十丈,五指成爪,掌心魔纹寸寸亮起,如九幽之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