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虚修士的搏命一击,有多可怕?
直到这一刻,数里外观战的弟子们,才真正明白了"炼虚"二字的重量。
天魔宗大长老一动,整片荒山的天空,霎时暗了。
滚滚魔气自他残躯之中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只百丈大小的漆黑魔掌,掌纹如沟,五指如山,掌心的魔纹层层叠叠,竟隐隐结成一张痛苦嘶吼的鬼脸。那鬼脸双目空洞,嘴巴大张,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鸣,连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腥甜。
"天魔摄魂掌!"
有人失声喊出了这一式的大名——天魔宗的镇宗绝学,数千年来,死在这一掌之下的炼虚修士,一百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一掌曾在三百年前名震中洲——当年两宗大战,合欢宗上一代的三长老,便是被这一掌拍碎了元神,尸骨无存。宗门藏经楼里,至今还有那一战的血书记载。
老弟子们想起这段记载,脸色齐刷刷地白了。
魔掌压落的瞬间,整座荒山的灵气被抽空了。
大地龟裂,乱石离地而起,在半空被碾成齑粉。方圆数百里的草木一瞬间枯萎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吸干了生机。
百里外的弟子们只觉得胸口发闷,炼虚以下的修士,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护在人群前方的几名执事齐齐变色,联手撑起灵力屏障,才堪堪稳住场面。
而魔掌之后,大长老的本体紧随而至——他燃烧了本源,燃烧了残躯里最后一丝生机,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五指如钩,直取李寒山的天灵!
掌是明招,人是杀着。
明招撼天动地,杀着无声无息。
所谓杀着,是无解的。
你挡掌,他便爪碎你的天灵;你闪身,魔掌便封锁四方——燃烧本源换来的爆发,就是要在一息之内,决出生死。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搏命之法。没有花哨,没有退路,只有四个字:你死,我活。
数里外,夜霜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惊鸿剑已然出鞘半寸——
然后,她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李寒山没有退。
他甚至都没有动。
只是抬起了右手。
嗡——
一声轻鸣,一柄断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掌中。
那是一柄残缺的剑,剑身断去了小半,剑刃上锈迹斑驳,平平无奇得像一截从废铜堆里捡出来的铁条。可当他握住这柄断剑的刹那——
轰!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利到极点的剑意,自他眉心冲天而起!
那剑意不在人间,不入五行,仿佛来自魂魄深处、来自虚空尽头,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声音"都被它斩断了——风停了,魔气的嘶吼哑了,连大长老那燃烧的残躯,都在半空滞了一滞。
神魂之剑。
识海深处,小安稳稳地盘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太清楚这一剑意味着什么了——主人的神魂之剑,斩过化神,斩过炼虚,剑下从来没有"苦战"二字。
李寒山并指,轻轻一引。
眉心那道无形剑意,无声无息地没入断剑之中。
锈迹斑斑的断剑,亮了。
断剑有灵。
它曾随主人斩过九头巨蛇,饮过炼虚妖族的精血,剑身里封着的那一缕凶性,被神魂之剑一激,轰然苏醒。
一道剑光,亮起。
只一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翻江倒海的灵光,就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剑,斜斜斩出——
嗤。
百丈魔掌,从中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断去的魔气甚至没有来得及溃散,便在虚空中寸寸泯灭,如同从未存在过。
剑光去势不减。
大长老燃烧本源化作的漆黑流星,在剑光面前,像纸一样薄。
他睁着眼睛。
他至死都没有看清那一剑的轨迹。
他只是觉得眉心一凉,然后,整个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剑光透体而过,无声消散。
大长老的身影,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一息之后——
一缕血线,自他的眉心,缓缓垂下。
紧接着,血线蔓延,贯穿全身。
轰然一声,那具曾经让中洲闻风丧胆的残躯,自中而分,坠落在荒山的乱石之间,溅起一片尘烟。
魔气散尽。
风声再起。
从魔掌压顶,到一剑枭首——前后,不过三息。
数里之外,有弟子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
全场,鸦雀无声。
数里外观战的上千名弟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着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在原地。风吹过山脚,拂动衣袂的声响清晰得近乎刺耳,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严青松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快意之词,准备着看李寒山血溅当场——结果,他只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剑光。那道光掠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有人随手在纸上划了一道,然后那张纸就碎了——连带着纸上画着的那只百丈魔掌,那个燃烧本源的炼虚强者,一起碎了。
"一剑……"霍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就一剑?"
那可是天魔宗的大长老!
那可是曾经站在炼虚巅峰的存在!
哪怕重伤,哪怕燃烧本源,那也是炼虚!
虞梦佳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他要是早有这样的修为……陈杰当年……"
她没有说完。
她忽然想起陈杰死的那天,她还曾暗暗觉得,一个北荒来的弟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迟早要自食其果。此刻回想起来,那张曾经笃定的脸,像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严青松的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广场上,自己还曾指着鼻子骂人家"炉鼎"——如今想来,那一日的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不,连小丑都不如。小丑至少知道自己在演戏,而他当时,是当真觉得自己站在了高处。
夜霜华怔怔地望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身影,握着惊鸿剑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战。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一旦李寒山落败,她便拼着受宗规严惩,也要抢人。
结果——
一招。
只有一招。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趴在飞舟的船舷上,笑嘻嘻地对她说:"师姐,等我回来,换我护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李寒山的玩笑话。
原来,不是玩笑。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仰了仰头,硬生生把它逼了回去——当着上千弟子的面,她夜霜华不能哭。
巨石之上,掌门的眼神彻底变了,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寒山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数千年了,她见过天骄无数,见过妖孽无数。可能够以炼虚之姿,一剑斩杀燃烧本源的炼虚巅峰——这样的一剑,连她也极少见到。
虽说,这炼虚巅峰本身处于虚弱状态,但也不是能够被一剑秒杀的。
袖中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而人群最外围,面纱之下,夜绯烟的脸色,比死人还要白。
她当然知道主人强。
可亲眼看这一剑,她才明白,自己腹间那朵九瓣阴纹,究竟是开在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手里。
可笑她方才还在心里,盼着他出事……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这个男人从踏入天魔宗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真正露出过底牌。
七位长老,此刻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特别是九长老。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柄断剑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陈杰死的时候,他还曾放话,要亲手处置此子。
方才那一剑,别人看不懂,他这炼虚二层的长老还能看不懂吗?那一剑斩的不是肉身,是神魂!他默默推演了一遍——若那一剑斩向自己,他至多,撑三招。
三招之后,身死道消。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缓缓爬上了后颈。
四长老的脸色阴晴不定,六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二长老半男半女的脸上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掌门一脉添了这样一位炼虚,长老会往后还想拿捏掌门,难了。
场中,李寒山缓步走到那具残躯之前,俯身,从那碎裂的衣袍里取出一枚漆黑的储物戒,随手抹去禁制,纳入袖中。
动作从容,仿佛在自家后园子里,捡了一枚熟透的果子。
然后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转过身来,看向长老会的方向。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