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没有再理会李艾,起身便离开了会议室。
他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间屋里的沉默,他不用看也清楚。
李艾的话,悬在半空,没有人接,就那样落了下去。
走出教学楼,外头的风一吹,人才像是从那一屋子官司里抽出身来。
校门口的阳光白晃晃的,跟屋里那一室的凝滞,仿佛两个世界。
这半天的调研,虽然只看了市一中一所学校,可何凯已经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教育系统的问题。
那些藏在升学率底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
一所省重点尚且如此,底下那些没人盯的学校,又会是什么光景?
这一趟,他不虚此行。
他想着,指尖在车窗沿上轻轻叩了叩。
教育、医疗,都是往人身上落的东西,出了问题,疼的是最普通的那拨人。
这块骨头再硬,也得啃。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街景一帧帧往后退。
何凯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张妍。
车内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张妍,对我们市的教育系统,你知道多少?”
“何市长,我也知道不多,但这样的歪风邪气,还是普遍存在的。”张妍斟酌着措辞,声音不高。
“好吧!”
何凯道,“有时间,你联系我们各个学校的家长代表,我想开一个座谈会,好好聊一聊,我们的教育系统,到底有哪些问题。”
“是,何市长!”张妍应着,声音干脆。
“还有啊,医疗系统也是一样,前段时间我刚上任的时候,就遇到一些问题,我不知道,有没有改观。”
“我听说,何副市长给我们市里的几家公立医院开了会。”
张妍道,“这个,我会抽空下去感受一下的。”
“嗯,张妍,你在柳城市认识的人多。”
何凯道,“你知道哪里问题多,就告诉我,我想亲自看看。”
张妍认真地点点头,像是把这话,记进了心里。
车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缕,她也顾不上拢。
回到市政府,杨慧玲就把一份省里发来的会议通知,送到了何凯面前。
“何市长,这是省政府办公厅发来的会议通知。”
杨慧玲道,“明天,省政府那边要召开全省经济会议,不但所有的地级市,我们这样的县级市,一二把手也要参加。”
何凯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指尖在那份文件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把那几行字,记进心里。
明天,顾明山也该去吧。
到时候,两人少不得又要打照面。
“我知道了。”何凯应了一声,把那通知放下,又拾起来,折好,收进了公文包里。
……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省委书记杨开远的办公室。
省纪委书记黄喻良,与省政法委书记韩永伟,坐在杨开远的对面。
办公室不算大,布置也素净,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一幅字。
可坐在这屋里的人,一句话,能决定下面多少个市县的动向。
黄喻良坐得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韩永伟则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是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两个人为了扫黑除恶,纪委到底要不要参与,争论了好半天。
各说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不下,这才来到杨开远的办公室。
杨开远不说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看他们,像是先让这屋里的火气,落一落。
他也不催,就看着两个人,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你们继续说吧。”
韩永伟点点头,转头看向黄喻良。
他这半场争论,火气已经攒得足了些,话也说得硬。
他想不通,纪委这把手,怎么非要往扫黑除恶的锅里伸。
“黄书记,这次的扫黑除恶,本来就是我们政法系统的工作,我想,这个很清楚吧!”
“当然,韩书记。”
黄喻良道,语气不急不缓,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您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我并没有和你们政法委要办案权,而且,我们也管不了那些黑恶分子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意思却沉。
像是在说,办案是你们的,可那些护着黑恶的人,是我的活儿。
韩永伟愣了愣。
他这话,接得顺顺当当,可顺着往下听,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像是自己一拳打过去,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原以为,黄喻良是要插手政法系统的案子,这才兴冲冲赶过来,要把这顶帽子给顶回去。
谁知对方压根没接这茬。
昨晚上,顾明山将柳城市的事情,向他做了汇报。
两个人在外面聊得很晚才休息。
顾明山话说得委婉,可那意思,韩永伟听得明白,柳城那摊水,别让纪委搅浑了。
这让他都有点糊涂了。
今天一上班,就去了省纪委,与黄喻良探讨。
本想着替顾明山挡一挡,谁知一脚踩进了别人的局里。
但嚷嚷了半天,到了杨开远这里,这才发现,自己是哭错了坟。
原来,黄喻良一开始,就给他下了个套。
“黄书记,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黄喻良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火气。
他像是早就算准,韩永伟会一头扎进这个局里来,此刻只等着他把话说透。
“韩书记啊,我一开始就是这样说的,我只是想说,一个地方的黑恶势力猖獗,那一定程度上,就有保护伞在后面撑腰,我们纪委不去处理那些保护伞,你们的扫黑除恶,还能推得动吗?”
这话,句句都在理上,可每一句,都像是不经意的,把顾明山昨晚上那番"委婉"的话,给顶了回去。
韩永伟后知后觉的,品出了几分意思。
韩永伟不吭声了。
他发现,今天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掉入黄喻良为他预设的坑里。
这话,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了原点。
纪委不是要抢政法系统的活儿,是要从保护伞那儿下手。
这个理,他一时竟驳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自己那点不痛快,就着茶水咽下去。
那口茶,滚烫,烫得他喉头一紧,也没吭声。
黄喻良转头,看向杨开远。
他这一番话,说到这儿,才算是把底牌亮了出来。
先前那些"我不抢办案权""我也管不了黑恶分子"的铺垫,此刻全落在了一个点上。
“杨书记啊,其实今天我和韩书记讨论的问题,一点儿也不矛盾,我的初衷,是想配合政法系统的工作,先把政法系统里面的保护伞揪出来,这样,我们的扫黑除恶,就能更好地推进下去了。”
杨开远点点头,那神情,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这一点头,分量却重。
他把茶杯在桌上搁稳,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说一件早就想定了的事。
“喻良同志说得有道理,根据我们的经历,一个地方的黑恶势力猖獗,那多半有司法系统的保护伞在里面,我认为可行。永伟同志,你说呢?”
韩永伟只能点头。
这当口,再说不,就是跟省委书记唱反调了。
他心里那点疙瘩,此刻也只能压着,脸上还得挂着一丝“书记说的是”的应和。
他这一趟,本是想替顾明山挡一道,到头来,反被黄喻良借力,把名分坐实了。
“书记说得对,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正好想汇报一下。”
他斟酌着,把话引到正题上,那语气里,多少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告状意味,“昨晚,柳城市的书记顾明山同志向我汇报,柳城市搞得司法系统人心惶惶,这对我们接下来的部署,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他说完,抬眼看了看杨开远,又看了看黄喻良,像是等着这两人,接一接这话。
他这一句,既是汇报,也是试探。
看这两位,对柳城那摊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话落,他的目光在杨开远脸上停了停,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