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远一脸平静。
“什么影响?”
他这话问得,不带半分火气,却让韩永伟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位省委书记,究竟是把那件事放在了多高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把话又掂量了一遍,才开口。
韩永伟如实汇报。
“柳城市昨天开了个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当场就把市法院、检察院的三个副职拿下了,听说,他们现在还在调查市公安局的一个副职,就连法院、检察院的一把手,也是战战兢兢,不知道怎么工作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杨开远脸上,想从这位省委书记的神情里,看出点态度来。
可杨开远面上平平,什么也没露。
“这不很正常吗?有问题就要查。难道,让他们带病上岗?”
杨开远这话,接得又平又稳,像是半点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韩永伟到嘴边的那口气,又顺下去几分。
他本想借"人心惶惶"四个字,给柳城那摊水,盖上一层遮羞布。
可杨开远一句"带病上岗",把这块布,又掀开了。
韩永伟知道,这个很正常。查腐败,本就该查。可他这趟来,要说的,不是这个。
“开远书记,查腐败这个,我没得说,不过我想说的,是组织纪律性,顾明山同志是柳城市的市委书记,但事前,就连顾明山同志,都不知道!”
“是吗?他们市纪委的同志,没有提前与市委沟通?”杨开远问。
“是的,据我所知,这件事,应该是何凯同志与牛管军同志提前计划好了,他们提议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会上,突然就向顾明山同志发难!”
“发难?”杨开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
“对,就是发难,顾明山同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查腐败这没问题,但这方式欠妥,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市委一把手的顾明山同志,居然事先不知道!”
韩永伟说的也没问题。
这体制内,组织纪律是很重要的。
有些事情,越过一把手,这其实也是很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至于有没有正当理由,那是一回事。
但上级看你这个人,不按规矩办事,很多领导都会心生厌恶的。
韩永伟把这一点拎出来说,正是要在这头,做文章。
杨开远点点头,像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的确,永伟啊,你提醒的这一点很重要,有时间,要和柳城市的班子谈一谈。”
“是,书记!”韩永伟应着,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杨开远看向一边默不作声的黄喻良。
方才那半场,黄喻良句句在理,此刻却一个字都不接。
这反常的安静,落在杨开远眼里,自然有别的意味。
“喻良同志,前面你们还争论得面红耳赤,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开远书记,据我所知,最近顾明山同志的儿子顾海亮,牵扯了两起刑事案件,是不是,他们这样处理,与这两起刑事案件有关系?”
他这一句,不急不慢,却像是一枚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方才韩永伟那番"组织纪律"的大道理,被他这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拨到了一边。
查的若是牵着一桩命案、一桩强奸案的人,那还谈什么越不越级?
这一问,问得韩永伟一时竟不好接。
柳城那些人的账,要是真跟顾海亮的案子连着,那他方才那番话,就成了替人开脱的由头。
韩永伟不紧不慢地说。
“喻良书记,这件事我知道,我也狠狠批评了顾明山同志,顾明山同志也承诺,他不会干涉公安局的办案。”
“承诺”二字,他咬得很轻,却像是在替顾明山,先画下一道保命的线。
杨开远点点头,像是在这两边的话里,抽丝剥茧的,理出个章程来。
他这一句"和他们几个谈一谈",既是给韩永伟那番话的一个回应,也是给黄喻良那记点破,定了个调子。
“这干部家庭的家风,是要好好提倡一下,不过,一码归一码,喻良同志,你就不用给他们辩解了,到时候,和他们几个,谈一谈。”
黄喻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
韩永伟微微笑了笑,像是这一局,他扳回来一点。
他本以为,自己那番"组织纪律"的由头,能替顾明山挡一挡,谁知黄喻良一句话,又把话头牵回了顾海亮的案子上。
可杨开远一句"和他们几个谈一谈",到底是把何凯、牛管军这一条线,给摆到了明面上。
“书记啊,我听说省政府那边有一个会议,明天,何凯同志应该会来省城开会的,到时候……”
“这个我没有时间。”
杨开远道,把话头一掐,“你和喻良同志,代表组织,和何凯同志谈一谈吧。”
这一句,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是不去谈,是让这两位去谈。
韩永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匀开。
他本想借着"代表组织"的名义,去给何凯那小子上上眼药,谁知到头来,是跟黄喻良绑到了一处,同去同归。
这一路,怕是不好走。
……
看着黄喻良与韩永伟两个人离开,秘书吴青走了进来。
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那点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散了大半。
杨开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这一屋子的话,都捋顺了。
“书记,刚才公安厅的岳厅长打电话,如果您有时间,他现在就过来汇报!”
“嗯,让他现在就过来,一个小时后,我要出去。”
吴青点点头。
“好,书记。”
吴青出去不到十分钟,岳山河便被带了进来。
公安厅厅长,在这省城里,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进了这间办公室,岳山河的步子,还是收得稳当,腰板挺得直,脸上没挂着笑,也没绷着。
岳山河一身警服,步子利落,进门先敬了个礼。
“杨书记!”
“嗯,山河同志啊。我交给你的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杨开远直截了当,没有寒暄。
岳山河一脸认真。
“书记,我们与魔都警方联动,目前已经摸清楚了这个案子的基本情况了!”
“能不能查到资金流向?”
岳山河摇摇头,那神色里,带了几分不易见的沉重。
“书记,这很难,他们洗钱的手段非常专业,银行卡也是从网上购买的,涉及上万个账户,而且还不是一次性的洗,至于最终流向哪里,现在已经是很难查实了。”
上万张卡,一道洗一道,那些钱,像是进了个无底的迷宫,七拐八绕,就没了影。
这话岳山河没说出口,可那份分量,他掂得出来。
他说着,像是怕杨开远怪罪,又补了一句。
“我们已经在尽力了。”
“这就是说,现在都不知道那些赃款去了哪里,对吗?”杨开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岳山河点头,话里带了几分艰难。
那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关,没过。
“书记,据我们估计,这些钱,极有可能还是流入了金家……”
他说到"金家"两个字时,声音放低了半分,像是怕这两个字,在这屋里,撞出什么响动来。
“金家”两个字,落在这屋里,像是带了几分凉意,杨开远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那两个字,却像是在他心里,落了一记重音。
杨开远摆手。
“不要用估计这个词,山河啊,你们做事情,需要证据,我不想听估计、可能、大概这些词,继续查,还有主犯,一定要查到他的下落,时机成熟,再收网,记住,最大限度,降低那些老人的损失。”
这话,一字一字,落得极实。
杨开远没多解释,可那几句,已经把案子的轻重、收网的时机、还有那底下老人的份量,都说尽了。
岳山河一凛,站直了身子。
“是,书记。”
他没有再多说,把那份退意,压了下去。
杨开远这三句两句,句句都钉在"证据"和"收网"上头,听得岳山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当然,你们必须要与部里多沟通,多汇报,这毕竟,不是我们一个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