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赶到省城,天色擦黑,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头顶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铺满天际,细碎的雪渣时不时飘下来,落在肩头,一碰就化,落不成积雪。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光晕裹着寒气,在路面铺开一层薄亮。
他寻了路边大排档,随便扒拉几口饭菜。
油烟混着冷风扑在脸上,草草填了肚子,转身就近找了酒店办理入住。
秦岚的住处离这边太远,加上人不在省城,没必要折腾过去。
前台办好手续,房卡捏在手里,何凯刚转身准备往电梯口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
“你好,我是何凯。”
听筒里传来一道略带熟稔的男声。
“何市长啊,我是王翰文!”
何凯指尖顿了顿,脑子里快速过一遍名录,才对上这个人。
王翰文,柳城前市长苏建峰之前那一任,现在在安平市代管的县级市做市委书记,算起来,是他的前任的前任。
“王书记,是你啊。”
“是啊,何市长,算起来我是你前任的前任了。”
听筒那头笑了一声,“怎么,有没有想法,咱们见一面?”
何凯靠在大堂立柱上,目光扫过门口飘飞的雪渣。
“好,地方你来定,我过去。”
挂断电话,他走出酒店大堂。
王翰文选定的茶楼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何凯抬手朝等候在酒店侧门的司机摆了摆手,示意原地等候,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这条街他有印象,早年陪着秦书记来过这家茶楼。
外墙古旧,藏在一排商铺后面,包厢隔音做得好,是私下谈事的去处。
推开包厢木门,淡淡的茶香先漫出来。
王翰文已经坐在茶台后面,手里捏着紫砂壶,茶盘上热气袅袅。
听见动静,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板轻轻蹭出声响。
“何凯老弟,总算见到真人,确实年轻。”
何凯抬脚跨进包厢,反手把门合上,嘴角扯出笑意。
“王书记看着也不显老。”
“快坐。”
王翰文抬手指对面茶座,壶嘴对着空杯悬着,“茶我已经煮上了,天寒,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这不是茶楼的货,我自己从高平带过来的。”
何凯拉开椅子坐下,鼻尖轻嗅。
“王书记,光是闻香气就不俗,高平,本就是出好茶的地方。”
王翰文手腕微倾,热水顺着壶口落入白瓷茶碗,斟满两杯。
放下茶壶,指尖叩了叩茶台边缘。
“趁热喝,何老弟,以后要是有机会去高平任职,喝惯了当地的茶,别处的,就入不了口了。”
何凯端起茶碗,唇尖沾了一点茶汤,慢慢咽下,再把碗轻放在茶盘上。
“好茶。”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王书记约我过来,应该不单单是喝茶。”
王翰文低低笑出声,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当然不止,老弟,我在柳城干满一届市长,积攒了不少心得,你要是感兴趣,我很愿意和你聊聊。”
何凯手指捏住茶托,指尖来回轻轻摩挲,姿态看着漫不经心。
“王书记,能从前辈这里学点经验自然再好不过,就是不知道,您收不收学费?”
王翰文仰头大笑,笑声在不大的包厢里回荡。
“哈哈哈哈,老弟,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啊!”
何凯脸上笑意没变,没有接话,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句学费,是投石问路。
他心里清楚,王翰文当年在柳城任职,埋下不少隐患。
当年班子里发生的那些纠葛,没人跟他细说,对方今夜主动找上门,绝不会单纯叙旧。
王翰文收了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何凯脸上。
“何凯老弟,还在提防我?我就是找你闲聊几句,顺便跟你提个醒,顾明山这个人不干净,你一定要多提防。”
何凯抬了抬眉。
“王书记知道的倒是不少。”
“那自然,我们当年搭班子共事五年,顾明山如今在柳城是第二任书记,可始终再往上走不动,你知道缘由吗?”
何凯坐姿没动,神色依旧平稳。
“王书记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何凯,顾明山和金俊山本就是一条线上的,金俊山手下几家子公司老总,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翰文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了些,“他现在肯定在处处打压你,想方设法给你设置障碍,我说得没错吧?”
包厢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持续微弱的噼啪声,茶面上的热气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隔起一层薄雾。
窗外的雪渣持续敲着玻璃窗,细微沙沙声,落在寂静里。
王翰文盯着何凯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他离开柳城多年,这趟专程在省城约见,不是无的放矢。
当年离任留下的那些旧账,金家和顾明山绑在一起,盘根错节。
何凯这新任市长一头扎进去,早晚会撞上这堵墙。
何凯指尖在茶碗外壁慢慢划过,没有立刻开口。
王翰文的话,一半是爆料,一半也是挑唆。
前任班子里的恩怨,不会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讲清楚。
王翰文抛出顾明山和金俊山的关联,既是递给他线索,也藏着别的算计。
“这么多年,你一直盯着柳城这边的动向?”何凯开口,语速不快。
“身在体制内,哪能完全断了旧地方的消息。”
王翰文拿起茶壶,重新给两人添上茶水,壶底磕在茶盘,轻响一声。
“当年我在柳城,很多事情看得明白,只是那时候很多条件受限,动不了,现在轮到你接手这摊子,你要清楚,顾明山根基深,背后靠着金俊山的资本,他们的路子,渗透到各个部门,你想推进工作,处处都会碰上阻力。”
何凯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捧着。
“王书记既然看得这么清楚,当年为什么不动?”
这句话抛出去,王翰文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他抬手捋了捋袖口,避开何凯直视过来的目光,视线落在茶盘上卷曲的茶叶。
“当年形势不一样,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一动,整个班子都会震荡,最后事情办不成,反倒惹一身麻烦。”
他顿了顿,抬眼,“但现在不一样,你手里有机会,只是顾明山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尽办法拖住你,用各种规矩、人事来捆住你的手脚。”
“金俊山的产业,在柳城经营多年。”
何凯缓缓开口,“这些年,牵扯出来的案子,不少都能摸到他们那边的边。”
“没错。”
王翰文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表面上是正经企业,底下藏了不少东西,顾明山帮他们兜着,他们反过来给顾明山铺路,两个人互相托底,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柳城待两届,却始终迈不出去那一步,屁股底下不干净,上边考察的时候,一查就露馅。”
何凯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轻轻点头。
他心里在掂量,王翰文这番话里,哪些是实打实的实情,哪些夹杂着私人旧怨。
当年二人搭班子,王翰文和顾明山之间,本就有矛盾。
今夜这番爆料,既有提醒,也藏着借刀的心思。
“你今天专程过来跟我说这些,图什么?”何凯放下茶碗,目光直直看向对方。
王翰文闻言,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他伸手拿起茶夹,拨了拨壶里的茶叶。
“谈不上图什么,共事一场,柳城那地方,我倾注不少心血,不想看着好好一座城市,被这伙人一直攥在手里烂下去,当然...”
他顿了顿,抬眼,“我也不想当年我留下的那些民生项目,被他们借着名头,拿去谋私利。”
何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包厢里短暂安静下来,只有茶水蒸腾的热气缓缓飘起。
窗外天色彻底沉透,零星雪渣还在不停打在玻璃上。
省城的夜晚,藏着无数场这样闭门的交谈,每一句话,都暗藏取舍与算计。
王翰文见何凯不说话,又开口。
“何老弟,我把话放在这里,顾明山的软肋,就在金俊山这条线上,你要是想在柳城打开局面,绕不开这一关,但这条路不好走,对手根基深厚,方方面面都有人,你每往前一步,都会有人给你下绊子。”
何凯靠回椅背,目光扫过茶台上袅袅升起的白雾。
“我明白,查案子,讲究证据,不会单凭别人几句话就下定论。”
王翰文闻言,轻轻笑了。
“你稳重,这点很好,但你也要记住,很多证据,藏得很深,不会主动送到你面前,顾明山和金俊山互相掩护,不少材料都被掩盖,你想挖,就得做好硬碰硬的准备。”
何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多谢王书记专程提醒,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我也就只能点到为止。”
王翰文抬手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明天省里开经济工作会,顾明山也会过来,你们免不了碰面,你心里留个心眼,很有可能那就是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