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还是不清楚王翰文到底要表达什么。
他的意图是什么,所以他也并不急于问什么。
既是老前辈,又是前任的前任,这人主动递过来的话,未必句句都是好意。
何凯在省纪委待过,最明白一个道理,送上门的消息,往往都带着钩子。
茶楼包厢里,炭火燃得正旺。
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窗外,省城的夜,被一层薄雪罩着,路灯的光,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
何凯捧着茶碗,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对面的人,先亮出底牌。
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就不会只为了叙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王书记,如果愿意说,那就告诉我,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告诉我。”
他这话,给足了台阶,也把选择权递了回去,你要说,我听着。
你不说,我也不追问。越是这么云淡风轻,对面那人,反倒越坐不住。
王翰文点点头。
“既然何凯老弟还是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顾明山与陈雅琴的关系,你知道吗?”
这一点,何凯是知道的。
但他还是摇摇头。
在官场,知道是一回事,承认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他这一摇头,既不全盘托出,也不拂对方的好意,留足了余地。
“据我所知,他们就是工作关系。”
“陈雅琴,可是顾明山的情人。”
王翰文道,“这只是冰山一角,何凯,你可以好好查一查,我知道,你是从省纪委出来的,查一个人,应该是不难的。”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直,像是一根针,轻轻挑开了柳城那层窗户纸。
何凯听得出,王翰文这是拿"情人"两个字做引子,想钓他接着往下问。
可何凯偏偏不接这茬,只把"冰山一角"四个字,暗暗记下。
何凯微微点头。
“王书记,顾明山书记的事情,就这样吧,如果他有违纪,我会向组织反映的,既然见到您,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
他三言两语,把顾明山那条线,轻轻合上。
既不接招,也不否认,反倒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这边。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你要说的,我听了。
可我要问的,你也得接着。
“何凯老弟,你讲!”
何凯不紧不慢,甚至还喝了口茶,像是要把这个问题,先在喉咙里润一润。
“王书记,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搞清楚,金安地产在柳城开发的那个金苑御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件事,我可是被调研的杨开远书记,好一顿批评。”
王翰文没想到,何凯会问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这一晚上,话头都在顾明山身上。
谁知何凯一开口,直直落到了金苑御府上头。
那地方,是柳城官场一块陈年旧疤,谁也不愿意先揭。
他的脸上,笑僵在脸颊。眼尾的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何凯啊,为什么要问这个?”
“王书记,我说过,这个项目烂尾,我可是挨了批的。我就是想请教一下您,该怎么解决?”
王翰文端起茶碗,缓缓喝了几口,像是在借这口茶,压一压什么。
随即,又点上一支香烟,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瞬。
烟雾升起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他像是躲在那层烟后面,才敢开口。
吸了两口,他这才抬头。
“何凯啊,这就是市里当初集体决策的项目。情况我是知道一些。但我离任也快两年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可不清楚。”
何凯缓缓点头。王翰文似乎并不打算说这件事,看来,他对这个项目,是很清楚的,越是推说不知,越是说明,他记在心上。
“王书记,我也清楚,这个楼盘,当初开发的出发点,是要填补柳城市高端地产的空白,对吧!”
王翰文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几分暖意。
他抬手,又给何凯的茶碗里添了一线水,像是要借着这动作,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盖过去。
“是啊,当初顾书记就是这样决策的。”
见王翰文将问题又推到顾明山的身上,何凯很清楚,这里面,还有一些故事的。
一句“顾书记决策”,既摘清了自己,又把球踢了回去。
这两个人,当年搭班子搭了五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彼此都掂得清清楚楚。
王翰文这一晚上,字字不离顾明山,句句又把自己摘得干净,这份功夫,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只可惜啊,高端地产项目没有成,项目还是一片空白,现在那块地,反而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何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茶盘上,像是在看那块地,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王翰文没有立刻接话,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
王翰文掐灭烟蒂,烟灰在茶盘上落下一小撮。
“何凯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也清楚,顾明山书记在柳城,一向都是一言九鼎,没有他的支持,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这一点,何凯还是认同的。
但据他所知,当初顾明山与王翰文,有过一段时间的内斗。
最后好不容易达成某种平衡,王翰文也被调走了。
那场内斗,谁输谁赢,外头看不出名堂,可两个人都知道,那口锅,一直没掀开过。
如今王翰文人在高平,却把柳城的事,一件件记得这么清楚,这口气,怕是从来没咽下去过。
“王书记,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凯老弟啊,记住哥哥说的话,不要被某些人带到沟里了,不管是金苑御府,还是其他什么项目,都是一个坑,顾明山现在也是千方百计想解决,这个执行的人,可是你,到时出了问题,那全砸在你的头上了。”
他这话,句句像是为何凯着想,可句句,又像是先把退路,替自己铺好了。
老狐狸说话,从来不把话说死,可话里的意思,一根筋都不少。
何凯听着,脸上不显,心里那杆秤,却已经来回称了几遍。
“多谢王书记提醒,您还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沾这件事,只要这个雷,在你的任期不爆,那什么都好说。”
王翰文绕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
他劝何凯不要沾这件事,那意味着,他与金家也有利益关联?
何凯的指尖,在茶碗外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掏心窝子的提醒,可落到何凯耳朵里,却像是替谁,先划下了一道线。
何凯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再次震动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秦岚的信息。
屏幕上那几行字,他没细看,只一眼扫过,便已经定住了心思。
何凯点开,看了眼,便站起身。
“王书记,您说的我记住了,谢谢您的茶,我还有点别的事,有机会,我请你喝点别的。”
他这话,听着是客套。
可那句“请你喝点别的”,到底是回敬,还是试探,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王翰文坐在那里,烟灰缸里那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细烟。
他没有起身相送,只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去。
“何凯老弟,慢走,茶,下次我再给你备好的。”
何凯笑了,他知道,这个王翰文极大可能就是将自己往偏带。
这个人与金家又有多少利益纠葛?
他点点头,“那好,下次我继续听王书记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