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鼓楼传来四声沉闷的梆子响。
四更天了。
回到明月轩,红绡已经醒了,正着急地在屋里转圈。
见谢明月回来,红绡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姐!您去哪儿了?大半夜的,奴婢醒来不见您,吓死了!”
谢明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出去走了走。”
红绡还要再问,见她脸色有些倦,便把话咽了回去,连忙去端热水来伺候她洗漱。
谢明月洗漱完,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红绡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谢明月睁着眼,看着帐顶,想起阿蛮挥舞着铁锤冲进敌阵救她的模样。
这一世,阿蛮还活着,管着慈济堂,每日跟吕纪斗嘴,日子过得热闹。
而她,心中的执念也消散许多。
真好。
困意袭来,谢明月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兰竹院那边传来了消息。
小厮去送饭,发现谢西洲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报了上去。
二夫人赶来查看,见后墙根底下那个被掏开的狗洞,心里明白了大半。
可这事她做不了主,连忙禀报了婆母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坐在听雪堂里,听完禀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茂公公亲自带人去了。
可找了几日,谢西洲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侯府对外只说嫡长子染病,闭门静养,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但谢明月并没有就此作罢。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
谢明月孤身一人,去了倚梅轩。
倚梅轩的院门依旧紧闭,两个粗壮的婆子守在门口,见谢明月来了,连忙行礼让开。
谢明月推门进去,一股难言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皱了皱眉。
屋里光线极暗,窗户被封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口。
宋氏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旧的被子,蜷着身子,灰白的头发像杂乱的稻草铺在枕头上。
谢明月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她。
宋氏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皱纹。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对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看见谢明月,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变成了怨毒。
“你来干什么?”
宋氏嗓子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来看我死了没有?”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像是在看一只落在陷阱里再也爬不出来的困兽。
宋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仰着头与她对视。
她虽然瘦弱不堪,可此刻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她在等。
只要明珠嫁入昌平侯府,成了清平长公主的儿媳妇,就有机会把她救出去。
她熬得住。
宋氏满脸厌恶,咬着牙怒吼道:“你到底来干什么?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谢明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在等着宋明珠嫁入昌平侯府,来救你出去?”
宋氏脸色一变。
谢明月笑了一下。
“母亲,我来给你报个喜。”
她笑着说。
宋氏一愣:“什么喜?”
“大哥死了。”
谢明月语气轻快,“掉进鹰愁涧,尸体都被狼给吃了。你说,这是不是你们做尽坏事的报应?”
宋氏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着嘴,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没听懂谢明月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西洲死了。”
谢明月一字一句道,“他半夜逃出侯府,跑到鹰愁涧,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宋氏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里涌上血色。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坐在地上。
“西洲……西洲死了?”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谢明月,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死?他怎么敢死!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儿子!”
“唯一?”
谢明月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寒风。
“原来你把映川忘了。”
“哦对了,你还有宋明珠呢。你那个好女儿,如今正一门心思往昌平侯府钻呢。你觉得她还会记得你这个被关起来等死的亲娘吗?”
宋氏浑身一震。
“你胡说!”
她尖叫起来,声音沙哑,“明珠不会不管我的!她说了,等她嫁入侯府,就回来接我,她说了的!”
谢明月冷笑:“可她做到了吗?你被关了这么久,她来看过你一次吗?她给你送过一封信吗?她打听过你的死活吗?”
宋氏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明月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亲,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偷人,生下谢西洲和宋明珠两个孽种,霸占侯府嫡长子的位置。你找杀手刺杀祖母,帮着宋明珠害我。桩桩件件,哪一件你是冤枉的?”
宋氏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仰着头看着谢明月,眼中满是恨意。
“是不是你?”
她忽然嘶声吼道,“是不是你杀了西洲!”
谢明月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氏,面容含笑,像是在等她发泄完。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氏猛地起身扑过来,想抓谢明月的脸。
可她太虚弱了,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顾不上疼,趴在地上,仰着头,声嘶力竭地骂道:
“那是你大哥,你亲大哥!你怎能杀了他!”
“大哥?”
谢明月挑眉,“他配吗?”
“你,你……”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恶狠狠地咒骂。
“你这个孽种!扫把星!你不得好死!早知如此,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谢明月站在原地,风轻云淡。
似没听到宋氏那些恶毒的咒骂一般,俯视着她,微微一笑。
“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女儿在跟母亲撒娇,“你说,下一个该轮到谁呢?宋庆宗?还是宋明珠?”
宋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谢明月脸上那抹浅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