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在鬼魂群中穿梭,
面具后的那双眼眸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凡剑在她手中翻转,劈砍,刺击,
每一剑都带着极其精准的计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些鬼魂试图靠近她,
却总是被她剑上的剑意震散,化作漫天的光屑。
可那些鬼魂被斩碎之后,
消散在空气中的光屑,
很快,就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重新凝聚,
再化成新的鬼魂轮廓,继续朝他们围拢过来。
风凌凌一剑劈散了七八只之后,
抬头一看,
前方的雾气里又冒出了和方才数量几乎持平的新鬼魂。
就像斩不尽的野草,越砍越生。
“这样下去不行。”
风凌凌的声音,微微有些喘,
她甩了一下剑刃上沾的那层灰白光屑,
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魂轮廓,眉头紧锁。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不断地催生出来的,打散一批又来一批。”
小九尾狐在她脑海里摊了摊两只小爪,语气很无奈,
“抱歉宿主,封印之地的情况涉及到三神级别的规则,我的资料库里确实没有记载。”
“这种鬼魂应该是封印泄漏出来的怨念和死气凝聚而成的,只要封印还在,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重生。”
风凌凌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凡剑。
“既然斩不尽,那就杀出一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异能轰然运转,剑意再次暴涨。
她正要再次挥剑强行开路,
忽然,一道没有任何光泽,却极其浓郁的暗光从极西之地的深处无声无息地掠了过来。
那道暗光比她见过的任何光都要深沉,
像凝固了的黑暗,被揉成了一条线。
它穿透了那些鬼魂,穿透了澹烬的梦幻异能防线,
精准地没入了风凌凌的眉心。
“凌凌!”
澹烬猛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可风凌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眼眸里的四色光丝,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了片刻,
手中的凡剑依然保持着挥砍的姿势,却再也没能落下。
“风凌凌!”
澹烬的声音怒吼,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可她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一个方向,没有焦距,
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凌凌的意识被那道暗光拖着飞速下坠。
像掉进了一口永远探不到底的深井。
周围全是不带任何杂质的黑暗,
没有声音,
没有光线,
没有任何参照物,
连她自己身体的存在感都在那种极致的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掉了多久,
也许几息也许更长,
在那种完全没有时间感的状态里,
她只能凭着自己最后那点残存的意志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那种亮不是阳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泛着深紫色底调的光,
从四面八方缓缓涌上来把黑暗驱散了一部分,
露出了一个极其空旷,好似被挖空了整座山腹的空间。
她站在空间的中央,脚底踩着的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
头顶是同样光滑的黑色穹顶。
而前方数十丈处,
一把通体用黑色晶石雕刻而成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风凌凌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顿了一息。
那人穿着一身近乎全黑的宽袍,袍面上没有任何纹路装饰,
可那层黑色和普通的黑色完全不同,
像是能把所有落在它上的光全部吞没,某种超越了颜色的"黑",
他的皮肤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苍白,不是病态,失血的那种白,
是一种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之后泛出的那种莹白,
带着一层微弱的光泽,在幽暗的深紫色光线下微微流动。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地步。
眉眼长而微挑,眼尾带着一抹天然的邪气,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邪气和澹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澹烬的邪气是张扬,热烈,带着少年人的混不吝,
而面前这个人的邪气是内敛,沉静,
像深海的暗流,在厚冰之下缓慢涌动。
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很好看,
可多看了几秒,又会觉得后背发凉,
那人歪了一下头看着风凌凌,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从那张漂亮的嘴里传出来的时候,是低沉的,
“通过邪骨塑体获得新生,跟邪胎两体一命……倒是有趣得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天选之人?你身上怎么会有厄运……等等,不对……”
他又看了她一眼,
眼眸里翻过一抹意外的光芒。
“反噬成厄运了,你是被兽神抛弃的天选之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的好奇。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王座上,
一只手托着下颌,微微偏着头打量她。
“兽神那家伙,怎么会随意抛弃自己的世间代言人?”
风凌凌站在那片光滑的黑色石面上,迎着他的目光。
眼眸里,那些四色的光丝重新缓缓流转了起来。
她盯着王座上那个人看了三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绝对的冷静,
“你是什么人?”
王座上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讳。”
风凌凌嘴角扯了一下,
那抹笑意,冷得像刀一样,
她抬起下巴看着他,
眼眸里没有半分怯色,声音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就是黑暗之神吧?你装你妈呢?”
王座上那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雌性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双暗沉的瞳孔里,翻涌过一抹微怒。
“你疯了是不是?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风凌凌摊开双手,
可她的目光依然稳稳地锁着他,声音不急不缓。
”有种你就杀了我,杀了我,你看谁还能救你出去。”
王座上的人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远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高大,
宽袍的衣摆,从王座前的台阶上垂落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风凌凌面前,
苍白修长的手指在风凌凌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
就扣住了她的脖颈。
那力道不大,正好卡在她呼吸的边缘上,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那双暗沉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被冒犯了威严后的怒意,
“你是来救我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深浅,
风凌凌被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困难,可她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抬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嘴角那抹冷意依然挂着。
声音因为被卡着喉咙而微微发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中。
“我们可以合作,但合作,请你拿出你的态度,不要用你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跟我谈,我不吃那套。”
黑暗之神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他偏着头看着她的脸,
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只在他神威之下,连抖都没抖一下的蝼蚁。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宽袍的衣摆在他脚下扫过黑色的石面。
“我凭什么相信你?”
风凌凌咳了两声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
那双眼眸里全是坦荡,不加掩饰的笃定。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不相信?”
“你被困在这里,封印之外能穿透封印之力的人有几个?”
“我身上的是厄运之力,正好和封印的构架是同源的属性,我要是进不来你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进来的人。”
“你要是再掐下去,你就在这儿再等几千年,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风凌凌之前,在系统那里看的历史记录,
她正好有看到有记载厄运之力的内容,
此番,拿来谈判,正好。
黑暗之神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那双暗沉的眼眸里,
翻涌着从怒意到审视的层层变化。
最终,他退开了一步,
凭空变出一把和那张王座同样色泽的椅子摆在旁边坐了下去,
他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脸。
”一炷香。”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慵懒,
“说出你的来意,说不清楚,我不介意让你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多待几千年。”
风凌凌没有被他那个几千年吓到。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三丈。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像两个平等的谈判者在一个谁也不让谁的棋盘上落子。
“合作要有合作的态度,你就算是神,也得有一个审视的态度。”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闪避。
黑暗之神没有说话。
他支着脸的手指尖在额角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是在示意,她继续。
风凌凌深吸了一口气,
眼眸里那四色的光丝,转了一圈重新稳定下来。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要做你在兽世的代言人。”
黑暗之神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代言人?”
“没错,天道的代言人是天命之人,兽神的代言人是天选之人,魔神的代言人是气运之人。”
“三神各有一个世间代言人,可你被困在这里,你的代言人连影子都没有,我可以做那个人。”
黑暗之神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
“你凭什么做我的代言人?你有什么资格?”
“一个被兽神抛弃,刚被邪骨重塑了肉身的小雌性,连道统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敢来做我的代言人?”
风凌凌没有被他那段话打压住。
她伸手探向腰间,
从那柄凡剑的剑鞘中,缓缓抽出了半截剑身。
剑刃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在意识空间里泛着清越的寒光,
黑暗之神的目光,落在那半截剑刃上的时候,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暗沉的眼眸里第一次浮上了真正意义上的认真,
他看不透这柄剑。
那柄剑在他面前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解析的底细,
像是被一层和他同级别的力量包裹着。
然后,他的目光又缓缓从剑身移到风凌凌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上,
再移到,她那双眼眸里。
“剑意。”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里面的慵懒收了几分。
”你领悟了剑意,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是剑之意境,传说中的东西,在兽世这个以异能为主的世界里,你是这万年以来第几个领悟剑之意境的人?”
风凌凌把剑收了回去,剑刃归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扬了一下。
“第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能用的牌,一个能在兽世领悟剑之意境的人,做你的代言人,至少不丢你的脸吧。”
黑暗之神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眸里面那种不肯弯折的笃定,
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慢慢加深了一点点,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
“你说得对,谈判之前,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那这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叫古南落。”
风凌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正式接过了这个交换,
她知道他的名了,这段谈判就不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施舍了。
“我的修为在众生境。”
古南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你既然要做我的代言人,总得知道你代表的人是什么分量。”
风凌凌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众生境?那是什么境界?异能等级不是一到十二阶吗?”
古南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这土狗连这都不知道的嫌弃。
不过,他还是开口解释了,
“异能修炼等级分为一到十二阶,十二阶为巅峰。”
“超越巅峰之后,便是独开一道的境界。”
“以你修炼的异能方向为基础,自己立道,建立属于自己的道统。”
“这就是立道。”
风凌凌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海里。
“拿那三个家伙来举例。”
古南落抬起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
“兽神以神兽之力立道,建立万兽之道统。”
“天道以天地秩序立道,建立律法秩序之道统。”
“魔神以入魔为道,建立枯荣轮转之道统。”
“他们三者各自建立的道统之间相辅相成,”
“形成了世间唯一的三神格局。”
“兽神为正,魔神为恶,天道为秩序,三者彼此的约束制衡,”
“共同维持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这就是三神的底牌。”
风凌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众生境呢?”
“独开一道之后还不够,立道之后,需要获得芸芸众生的信仰,以信仰之力滋养道统,使道统凝实稳固,最终臻至众生境。”
古南落的声音在说到众生境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沉了一分,
“那三个家伙,就是以各自的道统,获得了足够的信仰,最终达到了众生境,这就是众生境的来历。”
风凌凌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运转着。
天道,兽神,魔神三个人合力立下了三个互相制衡的道统,
又合力获得了足够的信仰之力,这才登上了众生境。
而眼前这个叫古南落的男人,
他是独自一人立下了黑暗的道统,
独自一人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信仰之力,
独自一人走到了众生境。
在那个三神联手把持着所有资源和规则的时代里,
他走了一条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路,还走通了。
这种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凌厉,意志之决绝,
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任何人,
包括澹烬,风白禾,那些兽夫,都无法企及的层次。
风凌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面前这个人比想象中危险得多。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不能退。
“好。”
风凌凌把凡剑在腰间挂稳了,重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古南落,我们现在可以真正开始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