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芜把不锈钢盆重新夹回胳膊底下，往主席台的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神祇的心尖上。
刚才还乱哄哄争抢合同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三百七十二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丝认命。
“还有谁，”苏芜环视全场，“对我们刚才的稽查工作，有意见吗？”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捍卫神明尊严的豹头妖王，此刻正低着头，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刚签好的合同，生怕弄脏了上面的墨迹。
“很好。”苏芜满意地点点头。
她朝旁边的陆亦辰抬了抬下巴。
陆亦辰心领神会，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咳。”
他扶了扶眼镜，原本冷漠的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鉴于各位在税务问题上认罪态度良好，并且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稽查组决定，给予各位一个劳动改造、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巨大光幕闪动了一下。
【跨位面联合税务稽查总局】那行烫金大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接地气的PPT封面。
封面背景是星辉大厦气派的办公楼，一行巨大的艺术字标题闪闪发光——【热烈欢迎新同事！星辉物业集团大型招聘宣讲会】。
“我代表星辉物业，正式欢迎各位的加入。”陆亦辰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产品说明书。
台下的神祇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是税务局，怎么一转眼就成物业公司了？这身份切换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知道，各位对我们公司还很陌生，对未来的工作也充满了疑虑。”陆亦辰抬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PPT翻到了下一页。
“没关系，接下来，我将为大家详细介绍公司的福利待遇与企业文化。”
光幕上出现了一行加粗的口号，旁边配着一张老大爷老大妈在公园里打太极的温馨图片。
【五险一金交到满，退休生活乐无边！】
“我们公司严格遵守《诸天万界劳动法》，为每一位正式员工，无论神魔妖鬼，都提供最高档次的五险一金。”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公积金是什么金？能吃吗？”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低声问旁边的老魔头。
“闭嘴，听着就像很厉害的东西。”老魔头呵斥道。
陆亦辰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继续翻页。
光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最顶端是苏芜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工号。
【入职就送内部股权，飞升上市不是梦！】
“每一位工号在前一万名的员工，都将获得公司0.001%的原始股份。公司目标在三百年内登陆泛宇宙主板，届时各位的身家，将不可估量。”
台下开始有人呼吸急促起来。
“上市？那是什么？”
“不懂，但听那个姓陆的口气，好像比抢一座仙山还赚。”
一个拿着算盘的财神爷，手指已经在袖子里飞快地拨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这0.001%的股份到底值多少上品灵石。
陆亦辰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这次的图片更加诱人，是天庭蟠桃园和镇元子人参果树的高清合影，旁边还P上了一个星辉物业的LOGO。
【下午茶点心管够，蟠桃人参果随便吃！】
“公司设有专门的生鲜供应链，由原‘丰饶之间’CEO田尊先生亲自管理。保证每日为员工提供最新鲜的A级以上灵果作为下午茶点。”
这一下，大殿彻底炸了锅。
“什么？田尊那个老抠门都去给他们管后勤了？”
“蟠桃随便吃？真的假的？王母娘娘同意了吗？”
一个穿着八卦道袍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陆……陆经理，我问一下，那个公积金，可以用来贷款买洞府吗？首付几成？利率多少？”
他这一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对对对！我那黑风山还有三千年的贷款没还清，能不能用工资抵？”
“那个五险，包不包括神魂意外险和道基破损险？”
“加班有补贴吗？有没有带薪年假？”
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神仙妖魔，此刻为了公-积金和下午茶吵得面红耳赤，苏芜感觉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岂有此理！”
人群中，一个身高三丈、手持巨斧的独眼巨人猛地站了起来。他浑身肌肉虬结，神力激荡，将身边的桌椅都震成了粉末。
“吾乃上古巨灵神，开山裂地，神威赫赫！怎能与尔等为伍，去那南极不毛之地搬冰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显然是签完合同后，越想越憋屈。
随着他一声怒吼，大殿里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去。不少被福利冲昏头脑的神祇，也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是啊，去当搬运工，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巨灵神见到有人动摇，气势更盛，他举起手中的巨斧，直指主席台。“今天我就是神魂俱灭，也绝不受此屈辱！”
苏芜连眼皮都没抬。
叶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巨灵神身侧。
他没有看那个咆哮的巨人，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拎起了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用来装饰的万年玄铁香炉。
那香炉造型古朴，重达万斤，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是云顶天宫主人用来彰显财力的摆设。
叶枭的手指搭在香炉上，就像普通人拿起一个茶杯。
然后，他五指缓缓收拢。
“咔……咔嚓……”
在一片死寂中，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个坚不可摧，据说能硬抗天劫的万年玄铁香炉，在叶枭的手里，如同一个廉价的易拉罐，被慢慢捏扁、变形、最后揉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铁球。
叶枭松开手。
“啪嗒。”
铁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身影一闪，又回到了苏芜身后。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刚才还气焰滔天的巨灵神，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个不成形的铁球，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巨斧，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脑袋，绝对没有那个香炉硬。
巨灵神默默地、缓缓地放下了斧子，然后弯下腰，从一片狼藉中捡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回怀里。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刚发的《星辉员工行为守则》，看得津津有味，仿佛上面记载着什么无上大道。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非常和谐。
陆亦辰推了推眼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关于南极分公司的岗位职责，具体细节会发到各位的个人终端。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苏芜眉头一皱。
一股灼热感从她腰间传来。
她伸手一摸，将那个刻着“苏大强”三个字的木牌掏了出来。
木牌此刻烫得惊人，上面的猪头印记和三个大字都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与此同时，大殿最深处，那个一直被众人忽略的，“通天梯”的漆黑入口，突然传出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响，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回荡，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疲惫与沧桑。
“终于……”
一个断断续续，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从那黑暗中传来。
“……来了。”
苏芜握紧了发烫的木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入口。
陆亦辰停下了宣讲，平板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
“老板，检测到超高维能量反应！正在突破空间壁垒，目标……这里！”
话音未落，那“通天梯”的入口处，黑色的空间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金色的数据流和符文凭空出现，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
那光影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纯粹由法则和能量构成的投影。
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降临了整个云顶天宫。
在场的三百多名神祇，包括那个刚刚入职的巨灵神，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仿佛蝼蚁在仰望苍天。
然而，那光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它的“目光”穿透了空间，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在苏芜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她手里的不锈钢盆和那块发光的木牌上。
“苏大强的后人。”
光影开口，声音是无数男女老少声音的混合体，听不出任何感情。
“你，玩得够久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金色代码构成的手臂，对准苏芜。
“把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你手里的‘钥匙’，都交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