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靠回床头,手背上的针管晃了一下,液面的气泡慢慢升上去,又慢慢破开。
窗外的阳光照在卫生所斑驳的白墙上,远处有鸡叫,近处有蝉鸣,陈清悦低头翻手机回放,脸上的笑碎得一块一块的,嘴唇还在发抖。
回云城的路上唐川睡了三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胃还有一阵一阵的钝痛,嘴里发苦,像含了一夜的药渣子。
陈清悦把他送到别墅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李大夫说胃黏膜还在恢复期,这两天别吃辣。”
唐川接过来拧开盖子,小米粥,温的,里面搁了几颗莲子。
他看了陈清悦一眼。
“你熬的?”
“我婶子熬的,我负责装杯。”
唐川把保温杯揣进包里,拍了拍车门。陈清悦的车拐出巷口消失了,尾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红点。
回到别墅,猫蹲在院门口等着,绕着他脚踝转了两圈。月桂的位置空着,上次冻死的扦插苗他还没来得及补种。
手机响了。号码陌生,区号是云城的。
“小唐?我钟兴国,上回湖边钓鱼那次聊过。”
唐川想了两秒。钟兴国,退休前在远通集团做了十二年总裁,六十七岁,钓鲈鱼用的活饵,遛鱼手法老到,那天在湖边两人聊了四十分钟水温和饵料比重。
“钟叔,记得。”
“周三下午有个小聚,几个老朋友坐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复盘复盘以前的项目。你有没有空过来坐坐?”
唐川没急着答。一个退休商界老炮的私人局,叫一个月薪一万五的助理去,不合常理。
“有几个老家伙跟我提过你,说上次宴会上见过,想跟你再聊聊。”钟兴国笑了一声,调子松弛,“别紧张,就吃个茶点,不灌酒。”
“行。”
周三下午两点,唐川骑小电驴到了地方。钟兴国订的是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不大,一张长方形茶台,围坐八个人,年纪最小的五十出头,最大的七十往上。
茶台上摆着紫砂壶、白瓷杯,点心碟子码了两层,空气里飘着正山小种的烟熏味。
钟兴国坐在主位,穿了件藏青色对襟衫,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没展开。看到唐川进来,招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来了,坐。”
唐川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多数面孔陌生,但有两张他在宴会上照过面,一个是做基建的老板,姓方,退休前在云城修了半条环城高速;另一个做过外贸,姓吴,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挂着串小叶紫檀。
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身板宽厚,头发染得不自然的黑,衬衫袖口别着一对银质袖扣,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粗金戒指。坐姿占的面积比旁边两个人加起来都大,茶杯搁在手心里转,不喝,像在掂分量。
钟兴国给唐川倒了杯茶,侧头压低声音:“那位是顾明远,以前远通的副总,我的老搭档。能耐有一些,脾气更大。待会儿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唐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