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找到一个页面。
“这份可研报告是公开的,零九年远通年报附件里能查到。百分之十八的运输成本占比,对应的前提假设是‘安宁县将在两年内完成一级公路改造和高速连接线建设’。但安宁县的基建规划报告,县政府官网至今还挂着存档,明确写的是‘十二五期间启动论证’,不是‘两年内完工’。”
茶台上的空气收紧了一截。
韩总手里的紫檀串子停了。方总的茶杯悬在半道上,没往嘴边送。
顾明远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比三秒前浅了。
唐川没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像在念一份备忘录。
“基建配套跟不上,运输半径成本被低估了将近一倍。这个误差传导到招商环节,给出的租金报价比同期同类园区低百分之二十才能吸引客户,但低价招商又倒逼运营端压缩服务投入,坪效上不去,亏损从第一年就开始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搁回桌上。
“执行层确实有问题,但执行层的问题是在一个先天不足的框架里挣扎。地基歪了,墙砌得再好也扶不正。”
安静了四五秒。
顾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碰木的声响比他之前敲桌面还脆。
“年轻人,你在哪儿高就?”
“沈氏集团,做助理。”
“助理。”顾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我在远通做了二十三年副总,经手的项目投资总额过百亿。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助理,翻了两页公开报告,就来评点当年的事?你知不知道那份可研报告背后有多少你看不到的博弈?基建批文的变数、地方政府的承诺、银行授信的窗口期,这些东西,报告里写得出来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占的空间又大了一圈。
“轮得到你来教我做项目评估?”
唐川没后仰,没避让,坐姿跟进门时一模一样。
“顾总,您说的博弈因素确实存在,我没有否认。”
“但问题恰恰在这儿,如果基建批文有变数,如果地方政府的承诺不确定,那可研报告里就不应该把‘两年内完工’当成确定性前提来测算成本结构。高风险假设按确定性建模,这个错误出在顶层设计,跟执行层的能力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跟驳孙胭柔、跟陈家老头说话时一个路数,不抬高自己,不贬低对方,每句话只做一件事:陈述可核实的事实。
“远通零九年年报第四十七页的风险披露栏里写了一句话,‘西南物流园项目因基础设施配套进度低于预期,运营成本高于可研测算值’。这句话是上市公司的法定披露,不是我的推测。”
顾明远的金戒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第三下没磕出来,手指攥着杯子,指节绷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视线扫了一圈桌面。
方总低头喝茶。吴总手里的花生米没再拈。韩总把紫檀串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落在唐川刚才锁屏的手机上,若有所思。
钟兴国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嘴角压着,没帮腔。
没有一个人替顾明远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