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琢磨了两秒。上次湖边钓鱼聊了一下午,后来退休大佬聚会又去了一回,顾明远的事之后钟兴国多看了他好几眼,散场时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语气里的分量跟客套话不一样。
但私人家宴这个规格,不是随便请个忘年棋友吃顿便饭的意思。
唐川给沈曼雪报备了一句,回了条消息过去:到。
周六傍晚,唐川骑小电驴到了西山。
保安亭验完身份,铸铁门往两边滑开,里头的院子比沈家老宅还深一截,中式园林的底子,石径两侧种着罗汉松,修剪得一棵比一棵规矩。
正厅敞着门,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唐川迈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钟兴国坐在主位,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应该是钟太太。左手边三四个中年男女,穿着考究,聊天的姿态松弛,一看就是自家人。右手边坐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七八,戴着金丝边眼镜,女的唐川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零点几秒。
二十四五岁,短发,没化什么妆,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一只很细的银镯。坐姿很正,但不僵,手边放着一杯茶,杯子已经喝了大半。
钟兴国看到他进来,搁下茶杯,笑了一声。
“来了,坐。”指了指靠近自己这侧的空位,恰好在那个短发女人的斜对面。
唐川走过去拉开椅子。经过那几个中年人的时候,有两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拍,那种停法他见过,在沈家老宅家宴上见过,在悦庭会所长桌上见过。打量、估价、归类,一套流程三秒内完成。
“这位就是小唐?”钟太太笑着递了杯茶过来,目光在唐川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外套上,笑容没变但多了层东西。
“唐川,谢谢钟奶奶。”
“叫奶奶就见外了,叫阿姨。”钟太太把茶往前推了推。
唐川接了,喝了一口。龙井,分量足,不是待客的架势,是自家人喝的那种随意。
菜上了第三道的时候,钟兴国敲了下桌面。
“今天请小唐来,一是上回聊得投缘,二是几个晚辈正好都在,认识认识。”他抬手指了一圈,“这是我大儿子家的周斌、周蓉,这是二儿子家的钟昊……”
指到那个短发女人的时候,顿了半拍。
“这是语薇,我小儿子的闺女,在港大读的金融,去年刚回来,现在帮着打理家里一块业务。”
钟语薇冲唐川点了下头,没多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下。
唐川回了个点头。
整桌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钟太太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斜对面钟昊嘴角往上翘了一截,靠门口那个叫周蓉的女人低头戳手机,但耳朵方向分明对着这边。
唐川把这些反应收进眼底,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老爷子这哪是认识认识,这是把孙女摆到台面上了。
介绍的顺序、座位的安排、语薇两个字前面那半拍的停顿,全是信号。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看不出来,只是大家都装着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