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伴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
“上次吴老太太寿宴上大大小小的统筹,你在场。牌局那回老陈差点被人架到台面上下不来,谁给兜的底,你也在场。乡下帮农户卖果子那趟,人家自己垫了运费没吭声。”
汪卫成的手指在杖柄上敲了两下,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一层,不算厉,但刺够了。
“评判年轻人看实实在在做的事,不要拿自己的臆测往别人品行上扣。”
车厢里静了。
钟兴国坐在中排,头靠着窗,本来在假寐,这会儿嘴角牵了一下,没加话,但那个牵法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汪卫成老伴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丈夫,一半搁在扶手杯架上,全程没看周斌一眼。
周斌的脊背撞在旅行箱上,围棋袋的硬角硌着他的肩胛骨,脸上的颜色从白到红再到白,像有人在调色板上来回刮了两刀。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裤缝上摩了两下,扭过头看窗外。
盘山公路的防护栏一根根往后退,海岸线在树丛缝隙里闪了又灭。
周斌的目光钉在那片一闪一闪的灰蓝色上头,喉结滚了一下。脸上那层薄怒很快收干净,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被在场所有人听见、被一个退休老头当面堵回来的滋味,比上次在校友沙龙上被蔚青烟拆穿更辣。
到了蓝树林,唐川总不能二十四小时不出差错。
他慢慢把后脑勺靠回旅行箱上,闭了眼。
车队在下午两点拐进蓝树林别院的石砌院门。
白墙灰瓦的独栋别院坐落在半山腰,木质露台伸出去正对着海面,海风裹着咸腥味从台阶底下灌上来,把台阶两侧种的三角梅吹得花瓣横飞。
唐川从副驾下来的时候管家老范已经等在院门口了,身后跟着两个帮工,接过行李往各个房间搬。
陈弘阔被阿成推着轮椅从商务车上下来,保温杯还抱在怀里,抬眼扫了一圈院子,嘴里哼了一声。
“三年没来,三角梅倒是活得比我精神。”
吴芳茵抱着布偶猫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猫被海风吹得炸了毛,在她怀里拱成一团。她走到露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海面上落日的前奏已经铺开了半幅,光线把水面烫成暗金色。
唐川帮管家核对完房间分配,一楼东侧给汪卫成夫妇,腿脚不方便,少爬楼梯;一楼西侧给陈弘阔,离卫生间近;二楼朝东的两间分别给钟兴国和吴芳茵;陈清悦和陈妙婧住二楼走廊尽头;赵雅跟陈妙婧挤一间;赵德国和王翠霞住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周斌的行李被帮工搁在一楼杂物间隔壁的小房间门口,单人床,窗户对着后院的储物棚。
唐川把最后一只保温箱搬进厨房的时候,管家老范凑过来,嗓门压得很低。
“唐先生,陈老刚才单独叫我过去交代了件事。”
唐川把箱子搁上操作台,拍了拍手。
老范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采购清单,帝王蟹两只、石斑鱼一条、鲍鱼八头、海胆若干,底下用蓝色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露台·晚餐·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