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雪把笔搁到桌上,身子靠回椅背。
“我很惋惜失去一位靠谱的助手。”
她的语气没有客套的弯绕,目光落在那沓三十页的交接文档上。
“但你的格局本就不该局限于此。”
她把结算单据又往唐川那侧推了两公分。
“守住本心,大胆往前走。沈家永远欢迎你。”
门从外面推开。
端茶的是老周,沈家跟了八年的佣人,茶盘端得稳,脚步声不大,照规矩应该搁下茶就退,但他的步子在桌角停了一拍,多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的眼神从辞呈上滑过去,又扫了唐川一眼。
茶盅搁上桌面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半分,手缩回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空气听。
“白栽培一场,说走就走。”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就这么点空间,空调刚好停在循环间歇,安静得连茶盅底部磕桌面的余震都听得见。
唐川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沈曼雪的茶杯停在嘴边。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不急,瓷釉碰着桌板发出一声脆响,比老周那个茶盅清亮三倍。
“站住。”
老周的脚已经迈出半步,收回来了。
沈曼雪没站起来,坐在椅子里,目光平平地落在老周后背上。
“人各有志,凭本事做事、凭劳动拿酬劳,在沈家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交易。什么叫‘白栽培’?沈家付了工资,他交了成果,账清清楚楚,哪一笔是白给的?”
老周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公分。
“不要拿世俗的恩情枷锁去绑架别人的人生。你在沈家干了八年,哪天想走,我一样按规矩结算,一分不少。你走的时候我也不会说‘白栽培’三个字。”
她的语调从头到尾没升过半度,每个字嚼得干净,掉在地上不带一丝多余的回响。
老周的脖子缩进了衬衫领口,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嘴唇翕了翕,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弯了下腰,退出去了。
门合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川看了沈曼雪一眼。她的目光已经移回了桌面上那沓三十页的交接文档,手指在陈妙婧补习笔记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指尖的力道让纸页微微凹陷。
“去吧。陈老那边你自己说。”
唐川把结算单据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鞠了一躬。
从沈家大门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当顶,门廊的阴影切在石阶第三级上,一半亮一半暗。
唐川站了两秒,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弘阔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阿成接的。
“唐先生,陈老在书房呢,您过来?”
“半小时后到。”
陈家书房的门没关严。
唐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弘阔正歪在椅子里翻那本回忆录的第三批校对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左手食指压着第十一页的一个红圈标注,恰好是唐川上次校对到一半搁下的位置。
“来了。”
陈弘阔把老花镜推上去,目光从校对稿上抬起来,落在唐川手里的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