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把信封搁在桌面上。
白色信封,正面没写字,封口折了一道压痕但没用胶粘。陈弘阔用拇指挑开封口,抽出两页信纸,展开。
书房里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沙沙声。
陈弘阔从第一行看到落款,手指在纸页底部唐川的签名上停了五六秒。
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摘了老花镜搁在年表旁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靠回椅背。
呼了一口气。不算叹,但比平时那口呼吸长了一截。
他歪头看了眼桌面上摊着的第三批校对稿,第十一页的红圈标注还敞着,钢笔帽搁在旁边,笔尖朝外。
“我这个回忆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那根线绷了绷,没绷住,耷下来了。
“前三十年的初稿刚理出头绪,后面五十年的料还没整理。出版社催了三回了,编辑上周又打电话来问进度。你这一走,谁帮我核年份、查史料、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名地名?”
他又敲了两下扶手,这回力道比前一次重。
“阿成能干什么?让他查民国三十一年的粮价波动,他连民国是哪年都得现翻手机。”
唐川站在桌前,没坐。
等陈弘阔那两下扶手敲完了,等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填了三秒的空白。
“老爷子,回忆录的事不会断。”
陈弘阔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我离开沈家之后周末有空,可以过来帮您核对史料。年表的后续校对、人名地名的交叉比对、出版社那边的对接时间节点,我在交接文档里列了规划,按那个走,不耽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跟平时给陈弘阔念年表时一样,不急不赶。
“这份情分不会因为离职就断了。您要是觉得进度慢了,打我电话,随叫随到。”
陈弘阔盯着他看了四五秒。
老爷子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落在那两页辞呈的边沿上,拇指蹭了蹭纸角。
“随叫随到这话说得倒利索。到时候律所忙起来了,你哪来的时间?”
“挤。”
陈弘阔的嘴角动了一下,介于哼和笑之间。
他把辞呈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搁到抽屉里,不是丢,是放进去之后手指在信封上面压了一下,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你走了之后那个三小姐的物理谁管?”
“交接笔记留了十二页,薄弱章节、错题类型、每周刷题量都写了。接手的补习老师照着走就行。”
“十二页。”陈弘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闷在嗓子里。
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翻了一阵,光影在书房地板上晃来晃去。
“走吧。”
陈弘阔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回第十一页的校对稿,拿起钢笔。
手指在笔杆上捏了两下才拧开笔帽,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唐川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秒,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最后一条缝隙里,他看见陈弘阔的笔尖落在纸面上,但没动,搁在那个红圈标注旁边,钢笔的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