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雪的手指在酒杯杯柱上转了半圈,没喝,搁下了。
金丝眼镜那个人适时开了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打磨。
“陈总,厉总这几年一直念叨和您当年的合作。现在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把当年的模式升级,框架更大,回报更高。我们做了详细的测算,内部收益率三十二个点,回收周期十八个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项目名称和两家公司的logo。
“合作框架我们已经定稿了,条款都是按行业惯例来的。琳雪你过一下,没问题的话今晚趁大家都在,签了,效率高。”
文件推过来的时候方脸刘总跟着帮腔:“我跟厉总合作了七八年,靠谱。这种机会不多,早签早动工。”
旁边一个做建材的中年女人也点着头附和:“厉总项目的口碑在圈子里是有目共睹的。陈总你放心签。”
陈琳雪的手指碰到了文件封面。
整个包厢里的气压差在这一刻拉到了最大,九个人里至少四个在明里暗里推她签字,一个在用旧情做填充剂,两个在唱配合。
她在商务场上见过比这更复杂的局面,但今天不一样。下午一个半小时的空等、开衫口袋里那份被折到发白的草案、被消耗到半空的精力,厉河选在这个节点发动,时间踩得比他那双定制皮鞋还精准。
陈琳雪翻开了封面,手指在目录页上滑了两行。
“我先看看。”
“别看太久啊,菜该凉了。”厉河笑着端起酒杯,嗓音里垫着一层只有熟人才用得出来的亲昵。“琳雪你是什么水平的人,这种常规框架扫两眼就够了。别伤了在座各位的诚意。”
那个“诚意”落在圆桌上弹了一下,在座的几个附和者同时看向陈琳雪。
唐川放下筷子。
“陈总,我以前在学校研修过商事法律的课程,条款方面略懂一些,要是不介意,我帮您过一遍参考参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跟在烧烤摊上点馄饨的口气差不太远,客气,分寸拿得正。
陈琳雪看了他一眼。手指从文件上松开了,把那沓纸推了过去。
厉河的酒杯停在嘴边没送进去,目光掠了唐川一趟,从头扫到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T恤领口平整,坐姿端正但不张扬,整个人的存在感在这张圆桌上排不进前五。
“这位小兄弟是?”
“朋友。”陈琳雪的回答跟进门时一个字不差。
唐川把文件接过来翻开。
二十六页,正文十九页,附件七页。他从第一条逐行往下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右手食指沿着每一行条款的边沿划过去,在第三页停了两秒,在第七页停了三秒,在第十一页停了五秒。
整个包厢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厉河端着酒杯的手搁回桌面上,那两个搭档对视了一眼。
唐川把文件合上,手掌平压在封面上。
“这份合同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一下在座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