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第十五条,仲裁管辖约定在甲方所在地。《仲裁法》第六条规定仲裁委员会由当事人协议选定,但这份合同里用的是格式条款约定,乙方没有协商余地。厉总,四条加在一起,无限连带担保、单方违约机制、收益一边倒、管辖权锁定,这不是疏漏,是闭环。”
他把文件合上,手掌平压着封面,目光扫过圆桌。
“在座各位做生意的都清楚,合同模板出错不会错在同一个方向。四个条款同时向甲方倾斜,每一条都在压缩乙方的退出空间,这是系统性的风险转嫁。”
包厢里安静了四五秒。
金丝眼镜的手指从公文包边沿滑下来,手收到了桌面底下。方脸刘总把酒杯搁到转盘上,杯底磕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在控制力度。做建材的中年女人把手里的湿巾折了两折,擦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
厉河的脊背还是直的,西装袖口的暗纹在包厢灯光下一明一暗,但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的拇指在杯柱上来回搓了三次,那个频率比他开场时快了一倍。
“这个,法务那边确实需要优化,我承认。”他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声音往诚恳那个方向拗了半档,“琳雪,你要是对条款有意见,我们可以坐下来逐条谈。”
“条款的问题他已经替我看完了。”
陈琳雪的声音不高。她把面前那只没碰过的酒杯往旁边推了两公分,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道。
“厉河,下午你约我到马场,人没来。晚上你约我到这里,人和局都到齐了,合作方、见证人、签字的框架,全摆上桌。”
她的目光落在厉河脸上,语调平得像在开项目复盘会。
“你赌的是我碍于面子不好拒绝、碍于在座各位的面子不好细看条款、碍于我们过去那点旧交不好撕破脸。三层面子叠在一起,你觉得够了。”
厉河的嘴角那道弧度终于摆不住了,往下掉了一截。刘总的目光从陈琳雪身上移开,看了厉河一眼,那一眼的温度比五分钟前冷了好几度。
“可惜你漏算了一个人。”
陈琳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她拿起包,扣子搭在手腕上,没回头。
“今晚的饭我不吃了。各位慢用。”
唐川和陈清悦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的椅子依次推回桌边的声响在包厢里串成一连串闷响,像在给这桌宴席敲收尾的句号。
门推开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从包厢角落里飘过来的。
“哟,才刚进律所,就靠女人拿业务了。手段真是高明。”
周斌。
他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整晚存在感低得像桌布上的暗纹,直到这一刻。手里攥着一只高脚杯,杯壁上的指纹印了好几层,酒喝了半杯下去脸上带着微红。
他嘴角挂着那种自认为看透一切的弧度,目光从唐川身上滑到陈琳雪身上再滑回来。
“也不知道是哪边更需要哪边,是唐助理需要陈总的面子,还是陈总需要唐助理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