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乡音落入耳中,两名年轻女子身子一颤,如遭雷击。
那是纯正的大乾话。
虽说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可那是纯纯正正的大乾话无疑!
对于深陷异邦,被烙上“海捕汉奴”印记的她们来说,这声音,无异于九天降下的梵音!
两名女子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群幽灵煞神,泪水瞬间决堤:
“王师……王师救命!”
“求上差救救民妇!”
两人一边哭喊,一边拼命磕头。
老鬼一把扶住她们,原本凶戾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和,沉声道:“莫哭,莫拜。”
“有我等在此,就算万里海疆,也是自家院子。”
“把头抬起来,在化外蛮荒,轮不到这帮猢狲骑在汉民头上作威作福。”
老鬼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一名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身后一名战兵也直接解下了大氅,给另一名女子披上。
老鬼打了个手势:
“带下去,送回主舰,好生照料。”
“喏!”
战兵抱拳,护送着两名女子迅速隐入营外夜色之中。
大帐内,血腥味渐浓。
陈默一脚踢正那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叫,怎么不叫了?”
陈默嘴角噙着冷笑,目光盯着满地打滚的武文烈:
“你再吼大声点,看看这占地百亩的水寨里,还有没有哪个活着的交趾兵能来替你收尸?”
武文烈剧烈抽搐着,满脸震惊和痛苦。
怎么可能?!
这水寨之中,可是驻扎着整整两百名交趾水师的精锐亲兵!
他们熟悉水性、擅用毒弩,乃是他武文烈纵横红河的本钱!
可眼前这群中原人,一路杀到中军大账,竟然连半点警报声都没引发!
“饶命……天朝上差饶命啊!!”
武文烈再也顾不得断骨剧痛,拼了命磕下头去,
“小将只是个听差办事的走狗!这一切都是太傅的指使!是他想要谋朝篡位,是他要抢大乾的坚船利炮啊!求上差开恩,留小将一条贱命!”
“想活?”
陈默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想!做梦都想!求大人给条活路!小将愿给大人当牛做马、鞍后马前!”
武文烈声泪俱下,浑身颤抖道。
“当牛做马就算了,你长得太磕碜,公爷眼里容不下脏东西。”
陈默嗤笑一声,拔出刀来,刀尖轻轻贴上了武文烈的脸颊,顺着他的耳根缓缓滑向喉结,
“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老子给你指条明路。”
刀锋的寒意,让武文烈瞬间汗毛倒竖。
“老子问,你答。”
陈默微笑道,“若是有一句废话,或者脑子里转哪怕半点弯弯,老子就把你身上的肉剔下来,喂给外头江里的龙虾。懂了吗?”
“懂!小将明白!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武文烈尖叫道。
“很好。”
陈默收回刀尖,拍了拍他的脸颊,
“算算时辰,在江心浅滩忙活了大半夜的那一千多号水师精锐……快该回营了吧?”
武文烈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这群中原人不仅摸黑拔了大营,竟然连江心浅滩的调动都一清二楚!
他们到底在暗处盯了多久?!
“是……是……”
武文烈不敢有丝毫隐瞒,牙齿疯狂打战道,“寅时三刻,海潮退去,江心主航道的水位会骤降。他们……他们必须赶在潮落之前,分批乘坐走舸回大营……”
“他们去江心干了什么,一五一十给老子倒出来。”陈默冷声道。
武文烈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是……是太傅的幕僚黎公佐定下的绝杀之计!他算准了天朝巨舰吃水深,命水师连夜潜入江底,在白藤口主航道下方打下两百根‘木桩,拉起锁江大链!”
“还有呢?”
陈默微微眯起眼睛。
“还……还备下了三十艘装满桐油、硫磺的快蟹走舸,藏在内港芦苇荡里!”
武文烈急促喘息着,眼神闪烁了一下,急声道,
“太傅打算明日午时佯装和谈,大开中门诱天朝巨舰入江,等午后潮水一退,铁索绞死、巨舰搁浅,再放火船顺流火攻!”
“哦?火船顺流,铁索锁江,老一套的把戏,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默冷笑一声,“还有吗?”
“没、没了……”
武文烈话音未落,陈默手中的战刀毫无征兆地插了下去!
“噗嗤!”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撕裂大帐!
那柄战刀直接洞穿了武文烈的左手手掌,将其钉在了泥地里!
“大人饶命!小将全说了啊!全说了啊!!”武文烈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出来。
陈默握着刀柄,缓缓左右旋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他:
“你漏了最要紧的一环没说,是想等天亮之后,看老子的人头挂在山崖上么?”
武文烈魂飞魄散,原本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化成了灰。
“不……不敢了!小将真的不敢了!我说!我说!!”
他疼得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喊道:
“两侧山崖!两侧鹰嘴岩和绝壁上,还准备埋伏长乐宫的两千禁军!”
“阮文福把王宫禁卫全调来了!他们带了数百架毒弩、滚木礌石和几十桶猛火油!小将还奉命给他们送去了两千套水师的避火藤甲!”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陈默冷声喝问。
“明日辰时三刻!禁军就会全部进入伏击阵地!只要大人的船中了埋伏,两侧山崖就会发动伏击,以毒弩射杀天朝兵士!!”
“辰时三刻入伏,午时引君入瓮,午后退潮收网……好一出天罗地网,好一个交趾赛诸葛。”
陈默拔出刀,在武文烈的战袍上随意蹭了蹭血迹,缓缓站起身来。
武文烈瘫软在地,低声哀嚎着。
老鬼凑上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统领,要不要?”
陈默摇摇头,冷笑一声。
“人家辛辛苦苦砍了木头,熬了桐油,给咱们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咱们要是不照着剧本演下去,岂不是辜负了阮太傅的一片苦心?”
“统领的意思是……”老鬼眼睛一亮。
陈默思忖片刻,眼底浮现一丝阴冷。
“请君入瓮,直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