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大营,后港泊位。
二十艘三桅战船,如同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在江风中微微起伏。
老鬼盘点完料库,来到陈默身旁。
“统领,军械库和二十艘主力大船全吃下来了,后港守着的六十来个交趾兵,也全收拾了。”
“料库请点出火油八十桶、重弩六百张,还翻出五箱大乾兵部早些年的劣质鸟铳。这帮土猢狲,拿着咱们中原的破铜烂铁,倒真当成镇国神器了。”
陈默负手立于阴影之中,目光扫过那黑压压一片的战船。
“按老规矩办。”
“把桐油全泼进内舱,留五十个弟兄守住水门闸口,等江心浅滩打桩的那帮泥鳅回来了……”
“明白!”
老鬼眼底凶光毕露,
“属下保管送他们整整齐齐上西天,连皮带骨烤得焦焦脆脆!”
“水寨已是死地,不足为虑。”
陈默转过身,目光望向西北方的茫茫夜色。
那里,是交趾王城——升龙城的方向。
“留守的弟兄收拾完水师,就返回船上;剩下的人都跟我走。”
陈默系紧腕间的护臂,沉声道,
“那个阮太傅既然把两千禁军全调出城……那升龙王城,可就是个剥了壳的白煮蛋。”
“咱们若是不去掏了他的老巢,都对不起他这份苦心!”
“喏!
……
升龙城南,十里坡。
这里是通往交趾王城的咽喉驿道,两旁尽是遮天蔽日的芭蕉林与腐殖泥沼。
官道一侧,歪歪斜斜挑着一盏被油脂熏得发黑的油布风灯。
昏黄的光晕下,是一间用毛竹和茅草搭就的临水破茶棚。
棚下坐着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
他身穿交趾富商常穿的青花绸缎长袍,嘴里嚼着槟榔,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
若非那双隐匿在肥肉褶子下的眸子偶尔闪过如鹰隼般的精光,任何人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被南洋炎热浸透、难以入睡的普通行商。
茶棚阴暗处,站着七八名精干的身影,隐隐将中年男子护在了中央。
“沙沙……”
细微的草叶声骤然响起。
算盘声猛地一顿!
一道身影鬼魅而出,单膝跪地。
“老爷,人来了。”
中年男子眼皮一挑,站起身来,提着风灯走出茶棚。
远处,影影绰绰。
中年男子举起风灯,晃了两下,用中原官话低喝一声:
“风从何处来?!”
黑暗中,一道身影踱步而出。
“越沧海,入九洲。”
伴随着陈默低沉的嗓音,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玄铁令符,在风灯前微微一晃。
令符正面,赫然以狂草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林”字!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又惊又喜。
当即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铁林商会南洋丁字房管事,暗稽司密谍吴八,拜见陈统领!叩见护国公令符!”
“行了,老八,膝盖骨好利索了?少给老子来这套虚礼。”
陈默一把将吴八从泥水里薅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浆。
这吴八,是当年林川在当涂城俘虏营收的八名总旗之一。
当日这八人一起赴死,又一起活下来,便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弟。
后来跟着林川一路平叛,刘大、奎三等人在军中平步青云,
吴八因在北伐时左腿膝盖重伤,进了暗稽司,化名潜伏南洋。
短短一年时间,便以铁林商会为掩护,把眼线扎进了交趾的五脏六腑。
“统领!您这速度也太吓人了!”
吴八看着陈默身后煞气腾腾的暗稽司精锐,忍不住惊叹道:
“属下一个时辰前才收到白藤口水师异动的风声,您居然已经摸到王城脚下了?那白藤口……”
“白藤口水师大营,现在归咱了。”
陈默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客套话回头喝大酒再说,给老子把升龙城的底细抖干净,阮文福那老狗,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喏!”
吴八神色一凛,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羊皮细细包裹的舆图,在木桌上摊开。
在交趾行商一年多,他对这座异邦王城的底细,早已摸得底掉。
“统领,您若是以为阮文福这老贼在交趾手眼通天,那可真是高看这帮南洋猴子了!”
吴八指着地图中央的王宫,说道:
“说白了,阮文福不过是个被野心撑破了肚皮的跳梁小丑!他能把持王宫,纯粹是趁着老国王病危,靠着外戚身份下药弄瘫了君王,强行发动的兵变。”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这交趾朝堂,根本就是个四处漏风的草台班子!”
陈默眉头一挑:“细说。”
“这交趾天下,现在被割成了三块烂肉!”
吴八抬手指向舆图下方的一个位置:
“第一块烂肉,在南方的清化、义安两镇,握在‘镇南大将军’黎德政手里。”
“那老家伙手里有三万山地伏波营,麾下还有一支百头战象组成的象骑兵!”
“他早就想弄死老国王自立,如今按兵不动,就是冷眼看着阮文福在王城犯浑。只要阮文福敢迈出登基那一步,黎德政立刻就会打着‘勤王靖难’的旗号提兵北上,名正言顺摘桃子!”
陈默冷笑一声:“驱虎吞狼,算盘打得挺响。第二块呢?”
“第二块,是王城巡防营,统领是阮文福的亲侄子阮文虎。”
吴八啐了一口槟榔渣,鄙夷道:
“那就是个整日泡在烟花柳巷、嗜赌如命的废物!仗着他叔父的权势,在城内大肆抄掠,不仅把本地士绅得罪光了,连咱们大乾的四家货栈都被他讹了上万两白银!满城百姓和士绅,早就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陈默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击:“那阮文福凭什么敢在这个时候篡位?”
“因为第三块肉,才是阮文福的命门!”
吴八压低声音,眼底爆射出精光:
“交趾老国王虽然被软禁在长乐宫灌了迷药,但他唯一的嫡出女儿——昭圣九公主阮天馨,逃出去了!”
“九公主?”陈默眉头微挑,“一个深闺女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统领,您千万别把这位九公主当成寻常深闺里的娇雀儿!”
吴八神色郑重,斩钉截铁道:
“老国王病倒前,整个南洋的海防互市、格物算学,全是这位九公主一手操办!”
“此女心狠手辣、极识大体。阮文福兵变那夜,她带着六名死忠大内侍卫杀出重围,如今正潜伏在王城北郊的灵犀寺中!”
“她手里,不仅攥着老国王加盖了血印的禅位玉玺,更暗中联络了三十多名前朝顾命重臣!”
“阮文福派了三批死士潜入灵犀寺,全被她设伏反杀,人头直接挂在寺门外的古榕树上示众!”
陈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趣:
“有点意思,接着说。”
“这位九公主,主动派人找过咱们!”
“哦?”
吴八从怀中摸出一枚鸽子蛋大小、雕工极尽奢华的交趾王室红宝石金簪,轻轻放在桌上:
“三天前,九公主的贴身女官摸进了咱们商会,押上了这枚王室信物,托话说——”
“只要大乾王师肯借兵帮她诛灭逆贼阮文福,她愿以交趾未来国王之名,永为大乾不征之属国!割让白藤口出海口及周边三十里海岸,且全境对铁林商会永免关税!”
“不仅如此,交趾一年三熟之占城稻母种,每年无偿进贡大乾十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