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最近的天启城很喧闹,但是鸿胪寺很安静,依然是香火鼎盛,香烟缥缈。
天启五大监,大监随侍皇帝左右,掌剑监负责协助太安殿守卫,掌册监主管藏书阁,掌印监负责辅佐奏折批阅,若论权势而言,代鸿胪寺卿的掌香监瑾仙公公才是真正的权宦。可偏偏这位公公,在天启风云搅动的时刻,依然每日都坐在佛堂之中,蒲团之上,左手轻轻捻动着手上的佛珠,右手边放着一柄长剑,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经文。他的两鬓有些斑白,面目却依然俊朗如玉,秀美得倒有几分似女子了。今日他诵念完,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推开了门,却发现有两位客人正恭敬地站在门口。
永安王萧瑟,以及雷无桀。
一旁的侍童伯庸急忙说道:“两位客人说要等师父诵完经文再来通报。”
“我明白了,你先下去奉茶吧。”瑾仙公公说道。
瑾仙公公带着萧瑟二人走进了佛堂之中坐下来,他们曾在大梵音寺交过一次手,但当时萧瑟依然藏着身份,瑾仙公公也最终留了手,这一次,还是萧瑟回到天启之后他们的第一次单独见面。
“殿下来鸿胪寺,是有什么要事吗?”瑾仙公公问道。
伯庸在这个时候捧着热茶端了上来,萧瑟端起了一杯茶,轻轻地吹了吹:“如今的天启城中,瑾仙公公站在哪一边?”
瑾仙公公大概没想到萧瑟问得如此直接,反而愣了一下:“一定要站边吗?”
“无论最后谁胜了,都只会允许自己这边的人活下来,这件事本就没有中立的可能性。”萧瑟回道。
“不,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没有意义。”瑾仙公公摇了摇头,“不管哪一边,皇帝驾崩之后,五大监都得前往皇陵守灵。”
“瑾仙公公愿意去皇陵?”萧瑟问道。
瑾仙公公手依然轻轻捻着佛珠:“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过每日诵经罢了。”
“我认识的瑾仙大监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向往的是一片江湖。”萧瑟说道。
“若去不了江湖,一片安静的陵墓,也比留在这天启城要好。”瑾仙公公说道。
“来之前,有位先生劝我,五大监不可信,我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与公公相识多载,五大监中我唯独愿意相信瑾仙公公。瑾仙公公当年入江湖时称风雪剑,风雪之中,自可见风骨。”萧瑟说道。
瑾仙公公喝了一口茶:“殿下不必再绕圈子了,请直说吧。”
“若我最后胜了,我允诺公公可以告老回家,以后你哪里都可以去,除了回天启城。”萧瑟说道,“而我此次,的确有求于公公。我有个朋友,或许也是公公的朋友,如今遭到禁锢,我需要救他,而救他,我必须去一趟后宫。”
瑾仙公公将茶放了下来:“皇子私入后宫,是重罪。”
“请公公助我。”萧瑟垂首。
太安殿。明德帝终于还是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望见的却是沐春风,不由得问道:“华神医今日没有来吗?”
沐春风此时正用一根银针挑灯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问黎长青:“这每日灯油都是谁换的?”
“都是太安殿内的宫女、太监,具体是谁,却也记不住了。”黎长青答道。
沐春风点了点头:“陛下需要休息,室内烛光不宜过亮,这些灯,以后就别点了。”
“长青,华锦神医呢?”明德帝又问了一句。
黎长青这才发现明德帝已经醒过来了,急忙上前行礼:“禀陛下,华锦神医昨日偶感风寒,害怕传染给陛下加重病情,所以派徒弟沐春风前来诊治,回去禀明华神医后再决定如何诊治。”
“春风。”明德帝唤了一声。
沐春风急忙行礼:“春风在。”
“华神医……”明德帝望向沐春风,眼神中满是关切,“可还好?”
沐春风点头道:“昨日原本挺严重的,但今日幸得有位先生入了天启,现在已经无大碍了,不出几日就能入宫了。”
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那就好。那……崇儿的眼睛呢?”
“也已经治好了,只需要再休息几日,白王殿下就能重见光明。”沐春风答道。
明德帝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真是个……好消息啊。”
白王府。白王眼前蒙着白布,坐在榻上。他的不远处,同样蒙着白布坐在那里的,是凌邵翰。他们同样眼蒙白布,可是面对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邵翰,你应该告诉我这一切。”萧崇缓缓说道。
凌邵翰笑了笑:“若真告诉了殿下,那么殿下一定会拒绝,邵翰是个谋士,最擅长攻心之术,殿下莫非忘了?”
萧崇摇头:“可纵然我得了双眼,失去了你,便失去了我最有力的臂膀。”
“如今殿下重获光明,如同获了双翼,马上就能一飞冲天,丢了我这一双不怎么有用的臂膀又如何?”凌邵翰答道。
“所以当日的情形究竟如何?”萧崇问道。
凌邵翰苦笑:“殿下忘了,当日我也晕了过去。”
“当日,暗河的杀手潜入了白王府,永安王和兰月侯派人前来助你,他们一时无法得手。但是最后你最信赖的弟弟萧景瑕背叛了你,连同天外天的宗主叶安世伤了华锦神医,但幸好你的眼睛已经治好了。最后他们想杀你,也被我们打了回去。”颜战天抱着剑走了进来。
“老九吗?”萧崇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话。
“我很好奇,为什么永安王要这样帮你?”颜战天问道。
“他视我为兄弟,虽然我们有夺嫡之争,但他坦荡视之。皇位是皇位,兄弟归兄弟,这一点,我不如他,所有的皇子都不如他。”萧崇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的暖黄色,而不再是那一片漆黑。
忽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颜战天让了开来,萧崇轻声唤道:“二师父。”
瑾玉公公伸手轻轻拂过萧崇的眼睛,明显地感受到了对方神色的变化,忍不住感慨道:“世间竟真的有如此神奇的换眼之术,药王谷的医术真是超乎人的想象。”
“二师父,我有一个请求。”萧崇缓缓说道。
“什么请求?”瑾玉公公问道。
“老六这一次帮了我,这份恩情需要还,这几日我在府内不太方便,大师父也不通这天启之事,就劳烦二师父了。”萧崇说道。
瑾玉公公伸出手,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手指之上,他笑了笑:“这天启城的风,究竟往哪边吹,我也真是有些不太明白了。你看方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天就要下起雨来了呢。”
大雨忽然倾盆而下。许多在路上行走的人都被淋了一身,但世界上也终究有一些人,是会随身带着伞吧。
一把油纸伞在街上像是花一般地绽放,一身黑衣,神色淡漠的俊朗男子持着伞缓缓地走着。他的黑衣、他的神情,总让人想起参加葬礼时的人。很多年前,他总和另一个好友一起执行任务。江湖上给他们起了绰号,他叫“执伞鬼”,另一个则被称为“送葬人”,整个江湖都害怕听到他们的名字。后来他们很少亲手杀人了,一个成了傀,一个成了暗河苏家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再后来,傀成了苏家的家主,而原本苏家的继承人成为了暗河的大家长。但他们的配合一如既往地默契,就像他们当年杀人时,一个负责调查信息、制定战术,一个负责挥剑斩人。苏暮雨不喜欢说话,从来不会多问,而苏昌河很会说话,做什么事之前都想得一清二楚。可是苏暮雨忽然发现,自己错了。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问清楚的。而人,也是会变的。
苏暮雨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雨丝落下。一身紫衣的慕雨墨坐在阁楼之上,捧着一个酒杯幽幽地旋转着,脸上神色阴晴变幻着。
忽然,苏暮雨垂了下头。慕雨墨手中的酒杯也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同时望向长街的尽头。
一身黑衣,戴着银制面具的苏昌河出现在了那里,他没有遮伞,那些雨水打在他的黑袍之上。
“雾朦胧,伊人远山中。千山隔,隔不断情思万千。”没来由地,苏暮雨忽然想起了这句在南安城里听到的歌谣,他手轻轻一旋,周围的那些雨水整个被他吸了过来。
长街之上所有的人都已经跑开避雨去了。忽然就变得很安静,只听得到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苏暮雨望着手中的那一道越涨越大的水剑,上面含着无上的剑势,隐隐约约若有龙吟咆哮。随即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一甩,青龙水剑化成水珠,散落了一地。他转过身,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阁楼之上,酒杯摔落在了桌上。那一袭紫衣也已经消失不见。
大雨依然下着,大风依然刮着。城南一座破败的寺庙中,受了重伤的刀客咬着牙往身上倒着金创药。他自诩在整个北离,刀法在自己之上的最多三人,可偏偏他就遇到了这三人中的一个。那人的刀法凛冽霸道,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数十道细小的伤口。
“天启的兰月侯,没想到还有这般刀法。”暗河家主谢旧城恶狠狠地说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当上了家主没几天,就沦落到只能躲在一座破庙里疗伤。
但是破庙,竟然也迎来了他的访客。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衫,举着一把旧旧的油纸伞,神色中颇有几分寂寥孤独。“天启四少”之首——独孤孤独。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是已经很多天没人喊他这个有些傻的称呼了,他有些怀念。
“我命由我不由天,先斩邪魔再斩仙。老大,你觉得我们‘天启四少’用这个口号怎么样?”
“老九,这又是你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哪能呢,我自己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我们‘天启四少’行走江湖,总得有个响亮的口号吧。”
“又见面了,暗河谢家家主,谢旧城。”独孤孤独放下油纸伞,缓缓道。
谢旧城笑了笑,提起了刀:“怎么?想趁着我受伤来报仇?就凭你,我的伤再重一倍,你也杀不死我。”
独孤孤独双袖一挥,身上真气陡盛,他与上一次和谢旧城交手过去不算太久,但天衣功已经连破了三重境界。
“天衣有缝,杀人无形。”谢旧城举起刀,“你可以试试。”但是他刚举起刀,一阵刺痛忽然从心口处传来,他痛得单膝跪倒在地,全身上下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爬。他咬了咬牙,望着地上刚用完的金创药,惨声道:“毒。”
“你们暗河的杀手的确善于隐藏行踪,但是那日你从白王府离开后,兰月侯府的管家给我传了封信。一个人受伤的时候,警惕性也会变弱,更何况你得罪的是九九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因为天启城九九八十一条道上,都有他的朋友。整个天启城都在找一匹受了伤的狼,那他又能跑到何处呢?”独孤孤独俯下身,望着跪倒在那里的谢旧城,“我其实很讨厌说话,但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需要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了。”
谢旧城咬了咬牙,猛地怒喝一声,长刀一挥,向前一刺。独孤孤独长袖一挥,冲着长刀挥去。长袖被刺开,天衣功终究还是被破了,独孤孤独在谢旧城的背后猛地打了一掌,谢旧城吐出一口鲜血,却也借着掌力,一跃跃到了庙门之外。
只要能逃出这座破庙,谢旧城就有信心离开这里。但他纵身落地后再度抬起身,却发现整条长街上都站满了人。有人拿着刀、提着剑站在路口,有人举着弓箭坐在屋檐上,所有的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天启四少”中剩下的两位,胡蛋和五呆呆就在其中,他们望着谢旧城,眼睛就快要瞪出血来。
“我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不是正人君子。我们可以乘人之危,也会以多欺少,因为我们是天启城的下五路,但是天启城有一句俗语,叫‘宁欺千金裘,莫惹下五路’。”独孤孤独暴起一掌,将谢旧城打飞了出去。
谢旧城强忍着剧痛,挥起了长刀:“那就试试!”
胡蛋也拔出了腰间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杀!”
雨终于停了。一身黑色长袍,戴着银制面具的人慢慢地在街上走着,刚刚一场大雨已经将他淋得湿透,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觉得这场雨为什么不下得再久一些呢?
没想到一个人心冷到这种程度,却终究还是有些在意的东西。直到一个人摔倒在了他的面前,那人摔在了水坑之中,溅起的泥水甩了苏昌河一腿,苏昌河低下头,冷冷地望向他,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大家长……救救我。”谢旧城凄惨地喊道。
苏昌河俯下身,伸手探了探谢旧城的颈脉,摇头道:“你快死了。”
“我知道大家长有办法的。”谢旧城嘴里不停地吐着血水,“救救我……”
苏昌河皱眉想了一会儿,轻轻挥了挥手,他的身边就出现了两个人将谢旧城抬了起来。
“送去赤王府。”苏昌河淡淡地说道。
“是!”那两人立刻带着谢旧城退到一边。
却有一群人追到了他们面前,独孤孤独、胡蛋还有五呆呆追在最前面,五呆呆怒喝一声:“把他给我放下!”
苏昌河转过头,目光冷冷地从他们身上闪过。每个人心中都同时升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好到很想杀人。”苏昌河望着他们,却不知具体是和谁说话。
独孤孤独皱眉道:“这个人很强。”
“可是那个家伙在他们手中,就差一点了。”胡蛋急道。
独孤孤独伸手拦住那些缓过神来,想冲向前的人:“不要前去送死!”
苏昌河注意到了他,冷冷地笑了笑:“你比他们要聪明。”
“这位先生,你手里的这位,是我们的仇人。”独孤孤独缓缓道。
“滚!”苏昌河骂道。若不是当街杀人实在不像是一个优秀杀手做的事情,苏昌河此时早就已经将面前的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了。
“先生叫什么名字?”独孤孤独问道。
“你问我的名字,是想找我寻仇吗?”苏昌河向前迈出一步。
“先生手中的人,我们定要得到。今日不行,便明日,明日不行,便后日,今年不行,就明年,今世不行,便来生。无止无休,虽死亦不休。”独孤孤独沉声道。
“好,我叫苏昌河。”苏昌河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趣起来了,有趣得值得被自己杀了。
“在下记住了。”独孤孤独转过身,一挥长袖,恨声道,“我们走。”
“今日你们要入宫?”司空千落问道。
“是。”萧瑟答得很简单。
“为什么不带我去?”司空千落又问道。
“华锦还没有醒,永安王府还需要一个高手坐镇,你也要小心瑾威公公,他那一日若是尽了全力,华锦不会伤成这样。就算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也绝不会是盟友。”萧瑟摇头道,“何况,瑾仙公公说了,他最多只能带两人入宫。”
“萧瑟,这是什么衣服?”雷无桀打开方才有人送来的包裹,看到了里面的锦衣袍,抖开一看,“上面还画着龙。”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这是蟒袍,我劝你多读点书。”萧瑟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那也挺好看的。”雷无桀抖了抖衣服,在身上比画了一下,“穿上它,还挺威风的。”
“是挺威风的,至少当了官。”萧瑟幽幽地说道。
“什么官?”雷无桀问道。
“从七品,掌事太监。”萧瑟朗声道。
“我呸。”雷无桀一把将衣服甩到了地上。
一炷香之后。
“萧瑟,我再跟你确认一遍,我们穿这衣服,只是穿一下而已。不会来真的吧?”雷无桀听萧瑟的话,换上了一身紧身衣之后,又套上了那锦衣蟒袍,“我们还能……出来的吧?”
萧瑟白了他一眼:“你手抖什么?”
“我……怕。”雷无桀咽了口口水。
“就是假扮个太监,有这么吓人?”萧瑟反问道。
雷无桀擦了擦汗:“我听说以前有个太监,就是小时候冒充别人入了宫,后来就真的被一刀切了……”
“你说的是三朝以前的事情,那个太监叫谢九炼,他幼年时为了救被掳进宫的妹妹而假扮太监入宫,被发现后受了真正的宫刑,却也保住了性命得以留在了宫中。后来陪伴着当时的皇帝建成帝长大,成为五大监之首,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建成帝死后,他大权在握,造成了北离建国以来最混乱的无王之治。也是因为他,后来才立了朝规,皇帝死后,五大监入皇陵守灵。这个太监可是比一些皇帝还有名,雷大侠也想要千古留名吗?”萧瑟挑了挑眉。
“我呸。”雷无桀怒骂道,“赶紧去,赶紧回。”
司空千落望着两个男子穿上了锦衣蟒袍,再学着太监的样子好好抹了一些妆粉,盖住了须刺,忍不住摇了摇头,撇过头不再看他们。
从鸿胪寺行来的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路过永安王府的后门,没有停顿。只是马车的幕帘似乎震了一下,雷无桀和萧瑟已经坐在了马车之中,本应随侍在瑾仙公公两侧的灵均和伯庸正坐在他们的对面。
“两位这么一看,比咱们还像太监。”伯庸忍不住打趣道。
灵均年长几岁,自然知道面前这两个人身份的特殊,尤其是这位永安王,以后可是很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人,顿时眉毛就抖了一下。但是伯庸立刻指着萧瑟加了一句:“尤其是永安王殿下,简直如假包换。”
萧瑟的脸色很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灵均的心顿时像跌落在了谷底深渊。只有雷无桀猛地一拍大腿:“这位公公说得对!他比较像对不对?哈哈哈。”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外宫门天成门之前,灵均出去亮了鸿胪寺的令牌,便一路畅行入了皇宫,很快又到了内宫门凤九门之前,这一次灵均、伯庸连同萧瑟、雷无桀都下了马车。
那守门的侍卫见到灵均,立刻垂首笑道:“灵均公公今日不在鸿胪寺陪着瑾仙大监,怎的来宫中了?”
“遵我家公公的命令,来拜见一下太后老祖宗,送上一批刚开光的佛珠,都是我家公公对着诵过几百遍经文的。”灵均也恭敬地回答道。
“既然是为了太后老祖宗的事情,那可得赶紧才是。不过这两位公公,面生得很。”守门侍卫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我家大监新收的弟子,很有些灵性。这次随我们一起入宫,见见世面。”灵均上前一步,手一挥,将一个大银锭塞在了守门侍卫的手中,“以后还需彭大哥多担待了。”
“好说好说,请吧。”守门侍卫立刻满脸堆笑,让开了路。
灵均领着三人,重新坐上了马车,往后宫行去。
“这边再过去六座宫殿,就是宣妃娘娘的景态宫了。妃子寝宫附近不能行马,我们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两个时辰之后,我们重新在这里会合。”灵均从底下又翻出一个包裹,“该换衣服了。”
雷无桀一愣:“为什么要换衣服?”
萧瑟手一挥,藏在马车里的无极棍和心剑被他取了出来:“你想公然在后宫里携带着兵器走来走去吗?”
雷无桀打开那个包裹,手一抖,一件绿色的衫裙暴露在了他的面前,他一脸惊骇:“这是……”
“这是宫女的衣服,赶紧穿上吧。”萧瑟夺过其中的一件,一本正经地说道,“快点,马车很快就要行过了。”
“萧瑟,为什么我觉得你一点也不纠结,反而还有些期待?”雷无桀问道。
萧瑟脸黑了一下:“为什么你话这么多?你话多的时候说明你兴奋,穿女装就真的这么兴奋吗?”
“既然总归要穿女装,你为什么不让千落师姐来?”雷无桀怒道。
“太监出宫办事说得过去,你见过宫女出这宫门的吗?”萧瑟问道,“快一点,穿好没?”
“我……”雷无桀愤怒地将裙子往上一提,“这个,怎么系?”
灵均和伯庸互视了一眼,灵均摇了摇头,刚才的压力荡然无存了。这样的两个人,最后也能得到皇位吗?伯庸则一脸兴奋,凑过去说道:“我教你们。”
雷无桀和萧瑟同时转头:“滚!”
马车的速度慢慢放缓了。灵均伸出头,左右看了一下后,冲着里面点了点头。穿着宫女服的萧瑟和雷无桀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故人有诗,美人三顾,倾国倾城。这跳下来的两位,就是传说中的美人了。
雷无桀望着萧瑟,萧瑟望着雷无桀,两个人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恶心。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垂着头朝着景态宫内行去。
“站住。”忽然一个严厉的女声喊住了他们。萧瑟和雷无桀垂着首,立刻加快了步伐往前行去。
“我说站住!”女声喝道。
萧瑟脚尖轻轻一点,一块小石子落在了他的面前,他手指轻轻一弹,小石子穿过人群,直接往后射去。刚才正在说话的中年宫女脑袋上中了一石子,顿时晕了过去。雷无桀身形一动,迅疾地掠到了宫女的身边,却因为长裙绊腿,差点摔了一跤。他一把拉住了宫女,退到了角落里,将她放在了一棵小树的身后。
“速战速决。”萧瑟低声道。雷无桀点点头,两个人见四下无人,几个纵身就钻进了景态宫中。
宣妃娘娘是整个宫中最得明德帝宠爱的妃子,可景态宫却出奇地安静。据说是因为宣妃娘娘喜好一个人独处,所以侍奉的宫人不得传唤都不会入内宫。这也给了萧瑟和雷无桀机会。
只见宫纱遮覆下,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正在梳头,萧瑟和雷无桀正准备悄悄接近,却听里面传出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没有叫你们,怎么自己进来了?”
萧瑟和雷无桀立刻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去。
宫纱被拨开,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绝色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紫衫,长发披散而下,似乎刚刚午憩而醒,浑身上下透露着慵懒之气。她望向雷无桀和萧瑟,微微皱了皱眉:“景态宫新来了宫女吗?本宫怎么没见过你们?”
雷无桀望了女子一眼,见那女子肤白如玉,一双眸子生得像是玉石般清澈明亮,真的堪称人间倾城绝色,无论是叶若依、司空千落这样清纯明艳的,还是尹落霞、天女蕊这般妩媚成熟的,在这女子面前,都仍要逊色几分。雷无桀先是被女子的绝色惊艳了半晌,随即转过头对着萧瑟说道:“坏了。”
萧瑟低声道:“什么坏了?”
雷无桀摇头:“走错屋了!这女子看着比咱们大不了几岁,怎么可能是赤王她娘,走错了屋可怎么办?打晕了跑?”
“她就是宣妃娘娘!没走错。她虽然看上去依然面若少女,但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倒吸一口冷气,又抬头望了一眼,不由得感慨,难怪明德帝、孤剑仙,还有叶鼎之都对她心心念念。
“低声嘀咕什么呢。”宣妃娘娘甩了甩手里的梳子,“不过既然来了,就进来给本宫梳一下头吧。”宣妃娘娘重新走了回去,坐在了梳妆台前。
“梳头,你会吗?”雷无桀问萧瑟。
萧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能跟了上去。雷无桀也急忙跟了进去。他们来此,不过求一滴血而已,而如今能近距离地接触到宣妃娘娘,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非常有利的。
“你们谁来?”宣妃娘娘又打了个哈欠。萧瑟走上前一步。
“怎么也不说话,没个规矩。”宣妃娘娘淡淡地说道。
萧瑟愣了一下,随即尖着嗓子应了一句:“奴婢来为娘娘梳头。”
雷无桀立刻捂住嘴巴,才没有笑出来。
“声音可真难听。”宣妃娘娘将梳子递了过去,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个人,“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只可惜骨架太大,跟男人似的。可惜了。”
萧瑟接过梳子,从上往下梳下来,手里忽然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已经从袖中飞到了他的手中,他一梳到底时,银针便即将触到宣妃娘娘的脖子。
宣妃娘娘突然猛地一个转身,一把挑起了桌上的另一把梳子,上面十几根细竹针立刻飞出,冲着萧瑟和雷无桀射去。萧瑟和雷无桀猛地躲开,十几根细竹针一整排地射在了柱子上。
雷无桀嘘了一口气,低声道:“想不到宣妃娘娘还是个高手。”
“废话,她是洛青阳的师妹。”萧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刚宣妃娘娘的行为很明显是早有预谋的,这说明自从他们踏入这里,身份就已经被识破了。
宣妃娘娘笑了一下,原本忽然紧绷起来的身子又舒展开来,她依然是那一副午憩而醒的样子,魅惑而慵懒,她望着萧瑟:“你跟你父亲,还有母亲都长得很像,若不是本宫以前就曾见过你,还以为是哪位公主来逗我开心呢。永安王殿下。”
萧瑟叹了一口气,行了个礼:“萧瑟,见过宣妃娘娘。”
宣妃娘娘挥了挥手:“你们这一身女装实在是有些丑,能先脱了再说话吗?本宫实在是看着心里难受。”
萧瑟和雷无桀无奈地将身上的宫女服给解去了,露出了里面的一身紧身黑衣,还有各自的武器。他们的确一下子感觉浑身舒服了很多,但现在他们浑身上下的打扮让人立即猜到他们的身份——刺客。
“永安王殿下擅闯后宫,还带着剑,带着棍,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宣妃娘娘望着他腰间的无极棍,“这是要来杀人吗?”
“不杀人,只是求娘娘一滴血。”萧瑟垂首道。
宣妃娘娘愣了一下:“一滴血?”
“只是一滴血。”萧瑟重复道。
“为何?”宣妃娘娘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如今中了毒,那毒是因为宣妃娘娘一滴血而起的,也只有宣妃娘娘一滴血能解。”萧瑟回答道。
宣妃娘娘想了一下:“之前羽儿也求了本宫的一滴血而去,是否与此事有关?本宫的血为何能做毒,又为何能解毒?”
“老七求的那滴血便是我所说的那个毒。至于为何娘娘的血能做毒又能解毒,那是因为,被施毒的人,与娘娘身体里流着的,是一样的血。”萧瑟缓缓说道。
宣妃娘娘身子震了一下:“你朋友的名字是……”
“天外天前任宗主叶鼎之之子,叶安世。”萧瑟望向宣妃娘娘。
有些事情过去久了就会以为没有发生。有些回忆很久没提起了就以为自己忘了。当有人真的提起来的时候,才会发现,每一个情节都历历在目,每一个画面都不曾忘记。昔日的杭城,一间湖边小屋,一家三口,也曾度过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宣妃娘娘神色渐渐平缓下来,淡淡地说道:“他来了吗?”
萧瑟眉毛一挑:“娘娘不知道他来了吗?”
宣妃娘娘走到镜子边,又拿起了一把梳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了,宫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没人说给我听。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关于当年娘娘和叶安世以及父皇之间的事情,萧瑟没有资格知道,现在也并不想知道。但是总归还有人记得娘娘,挂念着娘娘。一个人真正死的时候,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想着她的时候。”萧瑟淡淡地说道,“而我这个朋友,想着娘娘,也来找了娘娘。”
“我没有见到他。”宣妃娘娘摇头。
“或许他还没来得及见到娘娘,就已经陷入了某个陷阱。我那个朋友很聪明,但一个人平时越聪明,遇到真正关心的事情就会变得越冲动。而且他只有一个人,但是他的敌人却有很多。”萧瑟说道。
宣妃娘娘叹了一口气:“谁会是他的敌人?”
“他是我的朋友,是娘娘和叶鼎之的儿子,这两个身份不够他拥有很多敌人吗?”萧瑟反问道。
雷无桀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了:“不要再绕来绕去了,宣妃娘娘,这一滴血你是给还是不给?”
宣妃娘娘手轻轻握着梳子转了一圈,望向雷无桀:“你可以试试。”
雷无桀当然立刻就试了,他一步踏上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天下第四名剑,心。久违了。”宣妃娘娘也上前一步,手轻轻一挥,竟将雷无桀才刚出鞘的剑一下子就按了回去,两人错身而过。萧瑟也提棍上前,却见宣妃娘娘手指一弹,立刻就将手中的梳子震得粉碎,她长袖一扫,无数的细针对着萧瑟飞去。
萧瑟将那些细针一棍斩落,随后拉起雷无桀的衣襟猛退十余步,止住了身,他微微垂首:“谢过娘娘了。”
雷无桀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天启城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一个内宫里的娘娘随随便便就能用出个天境的功夫来。他转头问萧瑟:“谢什么?”
“走。”萧瑟将棍子插在腰间,双手在袖中一拢,转过身。
“若你见到他,”宣妃娘娘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让他勿来见我。”
“我这个朋友,不像是会听人劝的那种。”萧瑟笑道。
“那就和他说,我死了。”宣妃娘娘继续道。
“他如果真是那么好骗的人……”萧瑟依然笑道。
“或许我真的死了。”宣妃娘娘打断了萧瑟的话。
萧瑟收起了笑容,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会儿后说:“我明白了。”
萧瑟和雷无桀推开门,却发现对面的围墙之上,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紫衣蟒袍,蒙着面,看着天上的云彩,仿佛出了神。
萧瑟和雷无桀犹豫了半天后,才挪动了一下脚步。却有一片落叶飞下,像是利刃一样插在了他们的面前。摘叶飞花,抬手杀人。
雷无桀长嘘了一口气:“这个天启城都有些什么怪物啊。”
萧瑟却没有雷无桀那种感慨的心情,他立刻拔出了无极棍:“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带我们回去的马车只有一次经过的机会。”
围墙之上的人终于不再看云,而是转过了头,望向了萧瑟他们。
恐惧。这是萧瑟和雷无桀心里同时涌出的一种情绪,这种恐惧在他们面对怒剑仙时没有,面对暗河大家长时也不会有,迄今为止,只有在看到莫衣从天而降时才升起过一样的恐惧。虽然对方的威势还远远比不上莫衣,但他的境界,却绝对至少在怒剑仙颜战天之上。
心剑震鸣,就连无极棍上的符箓都若隐若现地闪着诡异的光。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宣妃娘娘正朝着门口走来。
“母亲。”一个人却从另一边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从萧瑟他们身边走了进去。赤王萧羽。
雷无桀和萧瑟并没有试图去拦他,因为围墙之上的那个人一直望着他们,他们只要有片刻的分神,就可能会被那人找到破绽。
萧羽挥了挥手,景态宫的八扇宫门同时合上了。大殿之中,只剩下了他与宣妃娘娘。
“母妃。”萧羽垂首道。
宣妃娘娘叹了一口气:“那日你说要去钦天监为我祈福,说灵符之中,需有鲜血为祭。我知道这并不是实话,却也依了你,只是没想到,你却是拿来谋害自己的兄弟。”
“我没有兄弟,他不过是母妃的另一个儿子。”萧羽伸出手腕,缓缓道,“我们身体里流的血,是不一样的。”
宣妃娘娘摇头:“那你又何必要害他?”
“我不害他,他就帮着屋外那些人来害我了。”萧羽微微笑着,却说着残酷的话,“母妃想要救一个孩子,而害死另一个吗?”
“你让开。”宣妃娘娘上前一步。
萧羽掏出一柄利刀,搁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母妃请不要走出这道门。”
“你!”宣妃娘娘震怒。
“我不过是想活下去。”萧羽垂首,“母妃的另一个孩子也能活下去,我答应母亲。可是,要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宫殿之外,围墙之上的那人终于轻轻一个纵身,落在了他们的面前。雷无桀长剑瞬间出鞘。适才与宣妃娘娘的那一剑不过是试探。而此时一剑,却是绝杀。心剑万千,一剑破万法。
紫衣人一个侧身,伸出一手,手上闪着银光,却是戴着一只银制手套,上面的指甲尖锐锋利,闪着幽冷的光。他一把抓住了雷无桀的剑。却又有一棍当头斩下,萧瑟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紫衣人依然没有说话,他放开了雷无桀的剑,足尖一点,向后猛退。萧瑟的无极棍狠狠地砸落在地,震得边上的小树都摇坠欲倒。紫衣人轻拂衣袖上的灰尘,眉毛轻轻一挑,他望着萧瑟手中的无极棍,眼神中透露出了几分赞赏。
“不行,这样一会儿就会引来侍卫,到时候就走不了了。”萧瑟低声道。
紫衣人往前踏出一步,左手一挥,手中已经握紧了一根长鞭,他猛地一甩,长鞭若蛟龙,冲着萧瑟和雷无桀挥来。
“怎么办?”雷无桀一跃躲开,他转头望向萧瑟,“这人存心不想和我们动手,只是要拖延时间,引别人过来。”
萧瑟皱了皱眉头,一把抬起无极棍:“我有一个主意,你拦住他,我先跑。”
雷无桀愣了一下:“台词不通常都是‘我拦住他,你跑’吗?怎么到你这里就反了?我们现在这故事,放在茶馆里,你可是主角,有你这样的主角吗?”
萧瑟瞪了他一眼:“我是皇子,入后宫是重罪,要是被人看到了,百口莫辩。”
雷无桀想了一下,又问道:“那我呢?我入后宫是什么罪?”
“你是庶人,入后宫应该是死罪,审都不用审,一刀砍了就是。”萧瑟回答道。
“真是好兄弟!”雷无桀怒喝。
萧瑟点头:“比谁跑得快!”
两个人同时纵身一跃,朝着宫外掠去。紫衣人也纵身跟起,却有另外一名穿着紫衣蟒袍的人从宫外掠来,他与萧瑟还有雷无桀交错而过。
“拜托了。”萧瑟垂首低声道。
那人笑了笑,拂了拂衣袖,淡淡地说道:“欠你的。”
雷无桀问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猜的。”萧瑟头也不回,“但我一直猜得很准。”
那人虽然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衣蟒袍,但神色淡然,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儒士,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也的确只是待在藏书阁中,静静地看着一本又一本的书。
掌册监,瑾玉公公。言念君子,温润如玉。
“你是谁?”瑾玉公公抬起头,手也轻轻一抬,一股暖气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绵息术。
灵均和伯庸的马车恰好再次路过,萧瑟和雷无桀立刻钻了进去,重新换上了那一身太监袍。
“萧瑟,话说我们这一趟是不是白跑了?”雷无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没有,我拿到了。”萧瑟说道。
雷无桀惊道:“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萧瑟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给雷无桀看了一眼,只见其中藏着一根梳齿,上面红艳艳的,似乎染着血,萧瑟说道:“宣妃娘娘那一招是故意的,她扔出梳齿的时候故意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都是老狐狸。”雷无桀感慨,“对了,萧瑟,刚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皇宫之中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天启城卧虎藏龙,到底有多少高手,谁也说不清。”萧瑟摇头。
“可这个人不一样。”雷无桀正色道。
“的确不一样。”萧瑟叹了一口气,“这个人,怕是三城主亲自出手,都不一定制得住他。”
“要让司空城主来天启城相助吗?”雷无桀问道。
“三城主若是动了,孤剑仙也会动,到时候怕只会更加麻烦。”萧瑟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个人……”雷无桀不安道。
萧瑟掀开马车的幕布,扭头望着景态宫的方向,微微有些不安。那个神秘的紫衣人实在太令人不安了,就算是身为五大监之一的掌册监瑾玉公公,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瑾玉公公与紫衣人对了三掌,体内气血不断翻涌,他修的是绵息术,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很少有人能打乱他的气息。他望着面前的这个紫衣人,寒声道:“虚怀功。可是师父已经死了,我验过他的尸身。”
紫衣人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中寒气凛冽,与瑾玉正好一冷一暖,像是天生的宿敌。
“你究竟是谁?”瑾玉公公一步跃出,伸手就想摘下紫衣人的面巾,却被紫衣人一掌打在了胸口,他吐出一口鲜血,却步伐未停,手已伸到了紫衣人的面前。紫衣人一个猛撤,可面巾却已经被瑾玉公公摘下。
“你又何必如此。”紫衣人转过身,叹了一口气。
瑾玉公公停住了身:“从和你对第一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是你的对手。”
“但你摘下了我的面巾,我就算想留手,也不能。”紫衣人叹了一口气。
“那就杀了我。”瑾玉公公直起了身,将面巾扔落在地,“瑾……”
紫衣人身形骤动,一掌对着瑾玉打去,瑾玉伸出一指,怒喝一声:“破!”紫衣人竟被一指打飞了出去。
“崇儿,看不到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了。”瑾玉公公叹了一口气,双掌猛抬,浑身真气流走。
紫衣人摇头:“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吗?”
“他会是个好皇帝。”瑾玉说道。
紫衣人冷笑了一下:“你就是看书看得太多了,只要是皇帝,哪会有好的?”
“世间自有君子,小人才会不信。”瑾玉抬掌。
整座景态宫忽然安静下来了,绵息静息。风不再吹,叶不再落,就连天空中惊掠而过的飞鸟都停滞在了那里。
“那就让我这小人,杀了你这君子吧。”紫衣人伸出一指,“破静。”
破静为动。天空中的飞鸟发出一声惊啸,惊掠而走。
瑾玉公公连吐三口鲜血,他纵身一跃,扑到紫衣人的面前,两人同时推出一掌,错身而过。
紫衣人轻拂衣袖,扫去了上面的血迹。瑾玉公公抬起手指,一身杀气散去,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笑了笑:“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
“我会做成挽联,挂在你的灵堂之上。”紫衣人淡淡地说道。
“人生不过一世,恨不能尽心中事。”瑾玉公公没有转头,看着手中的蝴蝶缓缓飞走。
“谁能尽心中事?”紫衣人反问道。
瑾玉公公闭上了眼睛,身子却犹然未倒。
(第四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