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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五成群，说笑着往校门口走。
陈默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身材高挑的小姑娘，正和两个女生说笑着往外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颖。
陈颖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一百倍。
她丢下两个同学，朝陈默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哥！”
她跑到陈默面前，气喘吁吁的，满脸都是欣喜。
“哥，你真来接我了！”
在陈颖印象里，这是陈默第一次接她回家。
以前都是她自己坐公交回去，或者父亲来接。
哥哥从来不会来接她，他说“麻烦”。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哥答应你的事，怎么会食言呢？”
陈颖先是开心地笑，笑着笑着，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哥，你们不是三个星期回家一次吗？”
陈默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哥请了长假，接下来两个月都不用上学。”
陈颖的眼睛瞪大了：“啊？为什么呀？好端端的，你请长假干嘛？”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待会儿到了医院，你就知道了。”
陈颖的脸色变了。
“医院？”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谁住院了？”
陈默没绕弯子。
父亲已经做完手术了，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蹲下来，平视着陈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稳。
“爸动了个手术。不过已经没事了。”
陈颖的嘴唇开始抖。
“爸咋了？他得啥病了？”
“胃癌。不过是早期，而且手术很成功。”陈默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医生说了，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没事了，真的。”
陈颖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糊了一脸。
陈默把她拉过来，抱了抱。
“别哭了。爸没事了，真的。”
陈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骗人……你说爸没事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请长假？”
陈默笑笑：“哥请假，是因为有别的事。”
他拍了拍妹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一下一下的。
“走吧，带你去医院。爸看见你，肯定高兴。”
陈颖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爸……瘦了吗？”
“瘦了一点。”陈默说，“但精神挺好，昨天还跟妈说要吃肉。”
陈颖破涕为笑，笑了一下又哭了。
陈默为妹妹抹去眼泪，拉着她的手，柔声说道：“好了，不哭了，不然爸待会儿见了你，该心疼了。”
陈颖点了点头，不哭了，但手攥得很紧。
……
到了医院门口，陈颖停下来，抬头看着住院部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陈默说。
陈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病房里，陈丰收正靠在床头，徐青禾坐在床边给他擦脸。
“爸。”陈默喊了一声。
陈丰收抬起头，看见陈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陈颖，又看了看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颖已经走进去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爸。”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还好吗？”
“好着呢。”陈丰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他扭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把她叫来的？”
陈默走过去，站在妹妹旁边：“爸，这事瞒到她现在了，总得让她知道的。”
陈丰收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陈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爸没事。”
陈颖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徐青禾放下手里的毛巾，站起来，把陈颖拉到身边，搂着她的肩膀。
“小颖，不哭了，你爸真的没事了。”她的声音也有点哑，“妈在这儿呢，你哥也在这儿。”
陈颖靠在母亲肩膀上，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但又暖暖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
……
这一晚，陈默没有睡医院走廊。
他带着陈颖在医院对面找了家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居民楼改的，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剧，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
“住店？”
“嗯。”陈默说，“开两间房。”
“两间？”陈颖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你开两间干嘛？多浪费钱。”
“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跟我挤一间吧。”
“那有什么？”陈颖理直气壮，“你是我哥。”
陈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台大妈。
大妈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扫了一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间双人间，两张床的，行了吧？”
陈默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颖已经点头了：“行，就这个。”
陈默没办法，掏钱开了房。
大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上面挂着个塑料牌，写着“208”。
陈默拿起钥匙，带着妹妹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窗户对着马路，能听见楼下车来车往的声音。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洗得发黄，但看着还算干净。
“哥，这床好软。”
陈颖一进门就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下来洗脚。”陈默指了指卫生间，“不洗脚不许上床。”
“知道了知道了。”
陈颖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陈颖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陈默。
“哥，你明天就走吗？”
“嗯。”陈默关了灯，躺到另一张床上，“明天一大早就走，跟姜明约好了。”
“哦。”
房间里安静下来。
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光，又消失了。
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明天的事。
大巴要坐二十多个小时，到了堔圳还得找地方住，华强北那么大，第一次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靠谱的档口……
“哥。”
突然，陈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轻轻的。
“嗯？”
“你能别走吗？”
陈默睁开眼，扭头看了看妹妹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被子鼓起一个包，露出一个小脑袋。
“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哥是去进货，不是去扎根。”
陈颖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我都知道了。”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啥了？”
“知道你不是爸妈亲生的。”陈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知道你要去找你亲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是妈跟你说的？”陈默问。
“嗯。”陈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妈说，你早晚要走的。”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下午在医院，母亲把妹妹拉到走廊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母亲就是跟妹妹说父亲的病情。
现在想想，母亲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哥，”陈颖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真要去找你亲妈吗？”
“嗯。”陈默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陈默看着天花板，“等我从堔圳回来再说吧。”
陈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
“哥，等你找到你亲妈，你还要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