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找了一张靠里的折叠桌坐下,把谢武林按在对面的位置,姜明坐在陈默旁边。
桌子矮,塑料凳坐着也不太稳,但坐定了之后从锅里飘过来的热气裹着紫菜和虾皮的腥鲜味,裹着面皮和肉馅煮出来的醇香味,混在一起,闻一口就觉得饿了。
“三碗馄饨。三个肉夹馍。”陈默冲阿姨喊了一声。
肉夹馍是旁边另一个摊子上的,跟馄饨摊挨着,两个摊主大概是两口子,男的烤馍剁肉,女的煮馄饨,配合得严丝合缝。
馍是现烤的,外皮焦黄酥脆,里面夹的肉是卤了一整天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剁得碎碎的,肉汁渗进了馍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馄饨先端上来了。
三个粗瓷大碗,碗口豁了几个口子,汤是清汤,飘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虾皮,葱花和香菜末星星点点地浮在汤面上,淋了香油,亮亮的。
肉夹馍后上的,用油纸包着底部,免得汤汁流一手。
谢武林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馄饨,不敢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吃吧,别客气。”陈默把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谢武林接过筷子,手指头在筷子上面摩挲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姜明。
姜明已经开始吃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捞起一个馄饨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呼哧呼哧地喘气。
陈默也自顾自地吃着肉夹馍,没看他。
谢武林终于忍不住了。
他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馄饨皮薄馅大,一口下去,烫烫的汤汁从薄薄的面皮里涌出来,混着肉馅的咸香和紫菜虾皮的鲜味,满嘴都是。
谢武林感觉自己的胃在这一瞬间猛地舒展开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谢武林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他拿起那个肉夹馍咬了一大口,馍皮酥脆得掉渣,卤肉香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嚼着嚼着,速度越来越快,馍咬一口接着一口,馄饨舀一个接着一个,腮帮子鼓鼓的顾不上说话,顾不上抬头,顾不上任何形象。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吃!
姜明都看愣了,手里举着半个肉夹馍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连嘴里嚼到一半的馍都忘了咽。
他看着谢武林那张鼓得像仓鼠一样的腮帮子,嘴里的馍渣糊了半边嘴角,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靠,你小子几天没吃饭了?吃相比我还吓人?”
谢武林顾不得回话,只顾狼吞虎咽。
馄饨一碗见了底,他又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精光,碗底朝天,连紫菜和虾皮都没剩下。
肉夹馍三口就没了,油纸包上剩了点碎肉渣,他用手指头捏起来塞进嘴里,指头上的油在裤腿上随手一抹。
陈默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馄饨推到他面前,声音不大:“这碗也给你,我吃馍就饱了。”
说着,他又冲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个肉夹馍。”
谢武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它逼了回去。
到底是年轻的男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那也太丢人了。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吃着,这次速度慢了下来,能看出是在品味道了。
等到两碗馄饨两个肉夹馍都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谢武林放下筷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全是吃饱了以后的满足。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勉强挤出来的讨好式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笑。
“我、我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们请我吃饭。”
姜明的嘴巴还张着,看看谢武林那个瘦得像纸片人一样的身板,又看看桌上那两个空碗两个油纸包,咽了口唾沫,把自己面前剩下那半个肉夹馍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离谢武林远了一点。
陈默看着他那副腼腆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同情。
他到底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好几天,也许是好久了。
但陈默知道,其实这些年赵锐龙一直都在帮衬谢武林母子俩。
逢年过节派人送钱送吃的送衣服,米面粮油整车地往谢武林家里拉,换季的衣服鞋子从没断过,连冬天取暖的煤球都是赵锐龙让人送去的。
可谢武林愣是一毛钱不花他的,一口饭不吃他的,一件衣服不穿他的。
别的学生下了课成群结队地去食堂,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早上从路边摊买来的馒头。
馒头发硬了,变得更加噎人,他也不舍得多花一块钱买个菜。
冬天的校服太薄了,他就在里面多套一件旧毛衣。
那件毛衣还是他上初中时母亲神智还清醒的时候给他织的,袖口磨得全是线头,他舍不得扔,反正穿在里面没有人看得见。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花赵锐龙的钱,绝不穿赵锐龙买的衣服,绝不吃赵锐龙送的粮食。
那是一个儿子为父亲守住的最后一点尊严。
但他也知道,凭他是养不活母亲的。
他还要上学,母亲还要吃药,这个家还要撑下去。
所以赵锐龙送来的钱和物资,谢武林只是自己不用,全用在母亲身上。
他自己宁愿饿肚子,宁愿捡别人不要的破衣服穿,也坚决不接受赵锐龙的好意。
同学们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没人知道他身上穿着的是他全部的骨气。
可能也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原则,才让他日后成为了比赵锐龙更狠的人。
一个人连自己都能这么狠,对别人就更加不会心慈手软。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只是因为吃了顿饱饭,就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心里想:这辈子,一定不能让谢武林再次走上那条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