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水杉树影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像谁拿大笔刷了一道。
秋风扫落叶,带着些许凉意,却又将厨房的饭菜香一阵阵往院外送。
此刻,江涛家院子里,众人正准备吃晚饭。
吴师傅四人,自从打定主意留下来,现在是抢着干活,擦桌子、摆凳子,一个比一个勤快。
李支书在旁看了也不好意思干等吃饭,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帮他们换换水之类的。
而铁牛和庄大海则帮忙端菜拿碗。
普普通通一顿饭,却因为大家各司其职,显得格外热闹。
“涛子,电话这就算装好了吧?”
一楼客厅,赵老头好奇地看着那台崭新的电话机。
电话线已经架好了。
从村公所一路引过来,顺着水泥杆子,一个接一个,最后从二楼钢筋层的螺栓孔穿进一楼客厅。
拉电线的三位师傅下午干完活,跟赵老头结了账,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赵老头客气地留他们吃晚饭,三人连连摆手,说天不早了得赶回去,骑上自行车一溜烟没了影。
“嗯,我来试试。”
江涛拿起话筒,拨通了高主任的电话,告知他电话装好了。
两人在电话里好一顿热聊,从电话线说到公司,又从公司又说到江南的园林。
最后还是高主任说电话费太贵,江涛才笑着挂了。
江涛倒不心疼那点电话费。
电话费再贵,不也就一分钟几毛钱嘛。
这点钱他还承担得起。
“出去吃饭吧。”
江涛放下话筒,走出客厅。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
大圆桌和一张八仙桌。
前些天,从李木匠那买了两张八仙桌,一张送到了鱼塘工地,一张留在家里用。
雨棚下那张专门喝茶的八仙桌就不用搬来搬去了,厨房里没了大圆桌,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涛子,我看以后大圆桌和八仙桌就一直摆外面得了,省得天天搬来搬去。吃完饭擦干净,拿块塑料布一盖,也不怕灰。”
赵老头跟江涛商量。
他这个后勤主管,就是要替老板操心这些琐事。
江涛想了想,“行。每天搬确实麻烦。”
“就是下雨怎么办?”
赵老头抬头看了看天,“这都十月了,说下雨就下雨。”
“回头搭个遮阳棚雨棚。”
江涛提出建议,“平时遮太阳,下雨也能挡一挡。等有空了让周捷他们设计一下,再看看放院子哪处合适。”
“那敢情好。”
赵老头点点头,见菜还没端好,便也进了厨房端菜。
大圆桌上,菜一个一个摆上来。
红烧肉自是必不可少,然后就是红烧小黄鱼、香煎带鱼,另外炒鸡蛋、炖鸡汤,炒时蔬,外加猪耳朵、酱牛肉、冷切羊肉等凉菜。
这些是赵老头下午特意去乡里买的,本意是招待拉线的三位师傅,可他们执意要走,那就没这口福了。
“大家坐吧。”
江涛招呼在场众人。
大圆桌坐了九人,赵老头、铁牛、庄大海、李支书、小马、吴师傅、四人。
李大强去了江南,老张、周捷和陈帅在鱼塘那吃晚饭。
“朱师傅和王师傅还没回来?”
朱师傅和王大头一大早出船打渔,到现在还没回来。
午饭都没在家吃。
这次带了两袋饵料出船,是江涛让他们去饵料厂领的。
至于,效果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只能等人回来再说。
铁牛也是饿了,看着满桌好菜不住地咽口水。
“人还没齐呢,急什么。”
庄大海笑话他。
“我没急,就是看看。”
铁牛没好气道。
“汤来了,菜齐了。”
林月柔端着一盆汤过来,放在大圆桌中间。
“行了,月柔,你快去吃饭,我们这边自己来。”
江涛温和笑道。
八仙桌那边,几个丫头早就坐好了,正等林月柔过来一起吃饭呢。
丫头们调皮虽调皮,有时候也气人,但该懂得规矩还是懂的。
长辈没动筷子,她们不能先吃。
一个个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菜,最小的江花花咽了好几口口水,小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哎。”
林月柔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坐到八仙桌旁。
“吃饭吧。”
“吃饭咯。”
丫头们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将筷子伸向桌上的菜。
而大圆桌这边,因为朱师傅和王大头还没到,众人没有急着动筷。
“怎么还不回来?”
赵老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张望。
远处江面上,码头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估计是鱼太多了,舍不得回来。”铁牛猜测。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
李支书强忍着口水。
今天他在这耗了一下午,就为了这顿晚饭。
满桌丰盛,却只能干看着,多熬人啊。
院门口,赵老头没看见人影,摇摇头,转身回到大圆桌坐下。
“大家先吃吧,不等了。给朱师傅他们留点菜就行。”江涛发话。
众人这才动筷。
“这个羊肉不错。”
“牛肉也可以。”
“猪耳朵也有嚼劲。”
“小黄鱼和带鱼真鲜。”
李支书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点评。
其他人也是吃得尽兴。
赵老头找来两个盘子,各种菜夹了一点,又盛了碗汤搁在旁边,这是留给朱师傅和王大头的。
江涛看着这一桌子人,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些人都不错。
肯吃苦,懂进退,知好歹。
铁牛憨直,庄大海率直,朱师傅本分,王大头踏实。
赵老头爱操心,李支书圆滑但不坏。
吴师傅四人刚来没几天,可做事有分寸,不拿大,不偷懒。
几个丫头闹归闹,该有的规矩一点不差。
这些人凑在一起,才撑起了眼下这片天。
人生在世,过得好不好,有时候真不在本事大小,而在遇到什么人。
遇上好人,拉你一把,路就走宽了。
遇上坏种,踩你一脚,再好的牌也能打烂。
但话又说回来,好人坏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自己是什么人,就会招来什么人。
你真心待人,人家才肯真心待你。
你处处算计,身边围着的就全是算计你的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识人看人的真本事。
上一世,他吃过大亏,把豺狼当兄弟,把毒蛇当枕边人,到头来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时候他怨天怨地,怨命不好,怨遇人不淑。
现在回头看,是自己眼瞎。
豺狼一直露着獠牙,是他自己捂着眼睛不肯看。
毒蛇一直吐着信子,是他自己贪那点温暖,把毒液当蜜糖。
重来一世,他总算学会了看人。
眼前这些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缺点。
不是说,好人就是完人。
但他们知道好歹,分得清黑白。
你对他好,他记着。
你给他脸,他兜着。
不会背后捅刀子,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做事有分寸,做人有底线。
如此,他才敢把后背交出去。
“涛子,想什么呢?吃菜啊。”
铁牛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江涛碗里。
“嗯,吃着呢。”
江涛收回思绪,端起酒杯,冲桌上众人举了举,“来,大家辛苦了,喝一个。”
“喝!”
满桌人举杯,八仙桌那边几个丫头也跟着凑热闹。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江涛仰头把酒喝了。
这辈子,好好干,好好待这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