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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名望的重要性(中秋快乐)

作者:不知明月字数:8.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5 11:02:45
第295章:名望的重要性(中秋快乐)

大巴山。

摇黄十三家。

摇黄,又称姚黄。名字取自最早两大首领:摇天动(姚天动)、黄龙。

起源在崇祯初年,陕北大饥荒,大批饥民逃难进入陕南汉中一带。

起初只是一群拿棍棒劫掠客商的棒客,小股土匪,没有大旗号。

崇祯五年至六年,摇天动、黄龙整合十几股陕南饥民、溃兵,进入大巴山区,跨汉中、川东北活动,正式踏入四川地界,扎根川北的达州、巴州、通江、保宁群山之中。

早年他们和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的农民军有过合兵,一同作战。

崇祯八年,摇天动、黄龙领兵出川,在中原大战官军,二人先后战死。

原本的联盟群龙无首,残部退回川东北大巴山里。

没有统一共主,十三股大头目各自掌兵,互相结盟,于是便称摇黄十三家。

初代领袖摇天动、黄龙已经死了。

现在的摇黄十三家,是残部重组后的联盟,不再是早年那支义军。

他们的起家根基,不是攻城立国,而是山区劫掠,裹挟百姓。

遇到村落、堡寨,攻破之后掳掠粮食、人口。

抓到百姓,刺字在面颊,逼对方入伙,让难民无法回归乡里,只能跟着队伍。

摇黄十三家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

农忙时节暂时退兵,不把百姓杀绝,等到秋收之后再来劫掠粮草,留着乡民耕种,当作长期粮仓。

而摇黄十三家的大本营,就在于大巴山深处。

但不治理土地、不设官府,不靠赋税,一切物资依靠劫掠、勒索赎金维持。

摇黄十三家,不是一支军队,是松散军事同盟。

十三位‘掌盘子’,也就是十三家大头领,每一位头领独领一部人马,本部的粮草、部众、营寨完全自己说了算。

各家兵力参差不齐,强的一部有数万,弱小的只有几千人。

没有唯一的最高统帅,没有统一军令。

遇事开会商议,大事各家协商。

利益一致时联手攻城,一旦形势危急,各自保存实力,随时可以抛下盟友单独跑路。

内部层级也很简单,掌盘子(大头领)之下,有大小头目管队,底层大多是被裹挟的流民、饥民、被俘的乡勇。

不存在文官后勤这些,劫掠所得财物、粮食,内部直接进行瓜分。

盟约那也只是口头上的,没人当回事,只有自家营寨的规矩。可以临时结盟,转头就能因为争夺粮食、人口互相厮杀。

争天王袁韬、行十万呼九思、整齐王张显、必反王刘惟明、二哨杨秉允、震天王白蛟龙、黑虎混天星王高、夺食王王友进、黄鹞子景可勤、九条龙、六队马超、顺虎过天星梁时政。

厅堂之内,炭火正旺。十三家的掌盘子,大多已到齐,围着粗木长案坐着。

案上摆着几坛酒,几只烤得焦黄的野羊。

“张献忠派使者来了,意思是要招降我们。”

“这次召集大伙来,也是聊一聊,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争天王袁韬坐在主位开口说道。

袁韬是陕西沔县人,目前摇黄里面实力最强,话语权最高的掌盘子,是摇黄联盟里的主心骨。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根本不是张献忠联系过来,而是袁韬主动派遣使者联络张献忠,愿意接受大西授予的官号,名义归顺。

当然,也只是名义上的,本部人马肯定不会交给张献忠,也就是听调不听宣。

袁韬是打算借着大西西进成都,官军无暇北顾的机会,攻占顺庆府、南部、仪陇等川北州县,吞并周边乡绅堡寨,扩充地盘与人口。

现在是借大西当靠山,壮大自己,等站稳脚跟,再伺机独立。

绰号行十万的呼九思,冷冷道:“张献忠倒是想得好,一纸招降,就想让我们听他的话?”

“还官号,简直可笑,他自个也不是个流寇?有什么资格封官。”

“别说他现在还没有拿下四川,就算是拿下了四川,能在这边快活几年?”

二哨杨秉允忍不住开口道:“老呼,话不能这么说。”

“眼下张献忠拿下重庆,正奔成都。成都要是到手,川西平原尽是富庶之地。”

“咱们在川北这穷山沟里熬了这些年,跟朝廷官军耗,跟地方堡寨耗,图的不就是一块能站住脚的地盘?”

“有张献忠撑着,咱们趁机占了顺庆、南部、仪陇这些州县,不比在这山里喝西北风强?”

呼九思放下酒碗,沉声道:“老杨,你想得太浅了。”

“张献忠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当年跟咱们在高迎祥手下,也是一起打过仗的。”

“他这人,心狠手黑,没有半点容人之量,如今他势大,招降咱们,是要拿咱们当枪使的,等他把川北州县平定,站稳了脚,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所谓封官,就是一条拴狗绳。咱们把地盘占下来,兵养肥了,到时候来一句‘命尔交出兵权,入朝领赏’,你去不去?”

袁韬闻言有些不满,对呼九思的担忧嗤之以鼻,他可以肯定张献忠没这个想法,因为人根本没联系来,而是自己联系过去的。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在台面上说。

便劝说道:“老呼,你这话,是把张献忠当成了傻子。”

“我承认,张献忠这个人,是不怎么值得追随,但话说回来,咱们也不是追随他,所谓封官,也就是个名义,咱们自己各取所需就是。”

“再说了,眼下他还没拿下成都呢,最近土司们也闹得厉害。”

“你说的后面会对付咱们,这点我不否认,可那要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土司领袖,可是秦良玉秦老夫人,张献忠要对付她,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这些时间,就足够咱们发展了。”

呼九思冷哼一声:“争天王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又要接别人的官,还要自个发展,这不是我把张献忠当傻子,是你把他当傻子啊。”

“咱们这些年,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躲在这大巴山里,你现在说出去争夺州县,这想法是没错的,可同样的,咱们没有了大巴山的屏障。”

“张献忠现在对付咱们很麻烦,可咱们要是出去了,住在州县里面,张献忠直接围城,你怎么跑?”

“届时张献忠随便找个借口,要调咱们出兵,给他当炮灰,这跟朝廷的招安有什么区别。”

说完,看向后面的几家首领:“这些情况,你们当年不是经历过吗?”

早年摇天动、黄龙初代摇黄主力,在中原作战时,有部分分支兵败之后短暂降明,但很快再度反叛。初代首领摇天动、黄龙战死之后,残部退回大巴山重组,形成后来的十三家。

进入川北扎根之后,四川官府、杨嗣昌围剿时期,多次派人招摇黄出山招安。

袁韬、呼九思等人一概拒绝。

朝廷的套路,就是招安他们之后,要么调去前线当炮灰,要么被拆分、裁汰部众。

摇黄生存根基是川北山寨、劫掠乡间。一旦接受正式招安,朝廷就要收编人马、管束劫掠,等于断了他们财路。

“老呼说得在理。”

“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馅饼。”

“张献忠就是这么个心思,骗咱们出去,实则是要吞并咱们。”

几个小头目纷纷开口支持呼九思。

就连整齐王张显,也开口支持:“老呼说得确实不错。”

眼下这局势,让袁韬有些头疼,他没想到大家这么目标一致。

当然,袁韬也可以自己去投张献忠,但这没有意义,没有整体摇黄十三家,他自个一人是站不住脚的。

袁韬说是拥众数万,是连家属、掳来的百姓一起算。

真正能上阵的,也就万把人。

这万人里面,能打的精锐也就三千人,其余大多是新近裹挟的川北饥民,装备差,很多只有刀矛,无甲,攻坚不行,擅长山地奔袭、劫掠。

所以必须要联合其他人才行,摇黄十三家全部算起来,就是四五万兵马了,能打的不多,但气势是足够的。

“老呼说的这些话,我也是认可的。”

袁韬斟酌用词道:“但是,我等不可能一直缩在这山里头吧。”

“眼下张献忠顾不得我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不管是外出劫掠一番,还是占据部分地盘,对我们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我也不是说强迫着大家投张献忠,只是如今张献忠势大,有个名义,咱们也能更好的办事一些不是?”

“老呼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咱们也不是站着不动,任由张献忠来打,咱们出去了,又不是说寨子不要了,打不过,咱们还是能回来的。”

“占了顺庆、南部这些州县,咱们也能扩充地盘,积蓄粮草。等到咱们羽翼丰满,他张献忠若是安分,咱们就做个盟友。他若想动手,咱们手里也有了一战的底气。”

呼九思静静看着袁韬,半晌,缓缓道:“袁老大,你心里,其实早就拿定主意了。今日召集众人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让我老呼也表个态,免得日后人心不服。”

袁韬没有否认,只是沉声道:“老呼,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乱世之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若信我,便跟我一起,先借张献忠的势,壮大咱们摇黄十三家。他日若有变,咱们再见机行事。”

呼九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目光复杂地看了袁韬一眼,终究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两大头领拍板了,下面的小头领自然就是景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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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东,江津别院。

院墙是土坯夯成,院里栽着几株老黄桷树,枝叶遮着大半天井。

曾英半倚在铺着薄棉的榻上,上半身垫高。脸上那道自颧骨划到下颌的刀伤,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绷带边角还渗着暗红血渍。

曾英是福建莆田人,字彦侯,随父亲入川做官,安家成都。

作为官宦子弟,少年便定居四川,熟悉川东山川、长江水道、地方豪强与土司人情。

虽不是行伍世家,但曾英偏爱结交江湖豪杰、寨堡首领、亡命壮士,轻财好施,在川东民间声望极高。

‘曾公子’这个名号在乡绅、流民之间号召力极强。

且曾英身材魁梧,擅长射箭,上阵常红袍白马,即便箭矢插满甲胄也不肯后退,敌人远远望见便心生畏惧。

性格自带豪侠气质,待人宽厚,愿意和底层士卒同甘共苦。

这时的曾英,正在江津养伤。

涪州望江关落败后,曾英本部老兵也就剩下两三百人,家财早已经散尽,现在也过得比较艰难你。

此刻,麾下心腹李占春,守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等着曾英服下。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守寨的亲兵提着刀快步奔入堂内,神色凝重。

“什么事?”

“公子,江滩那边来了一批溃兵,是重庆逃出来的。”

现在的曾英,在阻拦张献忠有功时,已经被陈士奇任命为参将,不过心腹多还是称呼公子。

这里的公子,更多是对称号‘曾公子’的别称。

曾英道:“是重庆守军残部?快领进来。”

吩咐完后,曾英起身,去院子里等候。

不多时,几名亲兵引着一行人走进大院。

这一行人模样,看得众人心头一沉。

他们衣衫破烂,沾满尘土与血污,有的人衣袖空荡荡垂在身侧,有的人布条草草裹住断臂,伤口还在渗血。

不少人脸色惨白,步履踉跄,只能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稳。

皆是重庆破城之后,被张献忠下令斩断一手,驱遣出城的残兵。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多岁,右臂自腕部斩断,伤口用脏麻布胡乱捆扎。

一进房门,看见榻上的曾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肩头不住颤抖。

身后十几个断手士卒,跟着扑通跪倒,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响起。

“曾将军……”那断手兵士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泥污往下淌,“重庆,丢了。陈抚台、瑞王,全都遇害。我等降卒,被贼人砍断右手,赶出城门。一路翻山涉水,沿路不少弟兄流血死在道上。听闻将军在此屯驻,我等拼着残命,特地来投奔。”

曾英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撑着榻沿想要坐直,牵动脸上刀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扫过院中跪着的一众残兵,看着那一条条空荡荡的袖管,眼底怒火翻涌。

“张献忠,竟如此歹毒。”

李占春也是气道:“这群贼寇简直太过狠毒,竟然行如此之事。”

断臂的兵士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将军,我等虽丢了一手,不能再提刀上阵厮杀。”

“可我们熟悉重庆城防,知晓贼兵布防虚实,知晓张献忠麾下各营将领的习性。”

“我们还能充当向导,能打探消息,能帮着修筑寨堡,绝不白吃军粮。只求将军收留,能有一处落脚之地,他日若有机会,愿为大军引路,报仇雪恨!”

这些断手残兵,日子是过得非常艰难,沿途几乎找不到什么吃食,也没有地方可以投靠。

路上听闻了消息,说曾英在这一带,便立即赶来投奔。

曾公子的名号,在川东还是有些影响的,最主要的是,大家都听闻曾公子急公好义。

其余残兵纷纷叩首,此起彼伏的恳请声响起来。

“求将军收留!”

“我等恨透大西贼!”

“求将军活命。”

曾英很是爽快的开口道;“都起来吧,你们是我大明的官兵,便是我的弟兄。”

“弟兄受难,焉有不救之理。”

转头吩咐亲兵:“先把他们带去偏院。寻郎中,立刻医治伤口。粥饭管够,妥善安置。”

亲兵拱手领命,正要带残兵退下。

曾英又开口,看向那领头断臂士卒:“你留下,我要听你细说。重庆城怎么破的,贼兵兵力布防,还有张献忠大军下一步动向,一一讲来。”

转头吩咐亲兵:“送碗粥过来。”

断臂兵士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光,挣扎着起身。

这领头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熬过了断手死亡的风险,伤口也结疤了。

就是没什么吃食,显得有几分憔悴。

于大海从外间走入,低声对曾英说道:“公子,这批人可怜。可咱们眼下粮草不多,人手紧缺。他们断臂伤残,不能上阵,长期供养,负担不轻。”

于大海跟李占春是曾英的左膀右臂。

其中李占春比曾英小六七岁,是陕西泾阳人,西北边地流民出身,早年漂泊入川,勇武过人,被曾英收为义子,视曾英如父,今年是二十岁的年纪。

重庆陷落前跟随曾英在瞿塘、涪州作战,是左翼骑将。

涪州望江关血战,曾英面部负伤突围,李占春亲率数十骑断后,拼死掩护曾英杀出重围,最后带着残部退到江津。

麾下是曾英最核心老兵,三百骨干骑兵、步卒大多归他统带。

于大海外号老虎,右翼主将,后勤谋划主官。

河南项城人,中原战乱逃难入川,不是流民莽夫,粗通文书,懂得筹粮、核算、联络各方势力。

和李占春同为心腹,但不是义子,属于客将,以幕僚将领双重身份辅佐曾英。

重庆陷落前随曾英守涪州,管粮草、营寨调度。

大战兵败,有序收拢溃兵,保护辎重撤退到江津。

和李占春分掌兵马,管营寨安顿、伤员安置、和乡绅书信往来,核算粮草消耗。

“不必多说,这些都是我重庆官军弟兄,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

曾英语气重带着几分呵斥。

于大海当即道:“是我孟浪了,公子说的是。”

曾英点点头:“下去安排吧。”

于大海离开后,曾英看向断手士卒问道:“你且跟我说说,现在重庆是什么情况了。”

重庆城破的消息,曾英早有耳闻,但从断手士卒这里听到,更为准确。

断臂的那名士卒名叫周大,坐在对面矮凳上,断臂搁在腿上,残肢上裹着的粗布还隐隐渗着淡红。

“将军,张献忠大军到了重庆,先是猛攻浮图关。陈抚台把精兵尽数放在关上死守,打得极苦。贼人死伤不少,一时拿不下。”

“最后是南纪门被贼军所破,这才导致兵败。”

“陈抚台听闻城破,领着亲兵在街巷死战。瑞王躲在王府,来不及出逃。没过半日,全城就落入张献忠手里。”

李占春沉声问道:“城中守军还有多少?降卒有多少?”

周大回道:“浮图关撤回来的,加上城上守兵,合计三万有余。城破之后,不少弟兄没地方逃,只能放下兵器投降。我们原想着,降了至少能留一条性命。谁知道张献忠下令,凡守城兵卒,尽数砍去右手。”

“刀斧手一排站定,按个头拖过去,一刀落手。哭喊之声,满城都是。砍完,贼人驱赶我们出城,不许停留。路上缺医少药,没有干粮,一路不断有人伤口溃烂死去。能活着走到江津的,就我们这十几个人。”

屋内一阵沉默。

曾英缓缓问道:“张献忠破重庆之后,在城中做了什么?可曾休整?有没有打造战船,打算顺江东下?”

“没有打造大船。”周大回想片刻,认真回话,“贼兵入城,首要便是搜掠府库、大户家财。”

李占春道:“看来张献忠,是准备直取成都了。”

曾英点点头,心里多了几分焦虑。

成都是他老家,虽然父亲已经病故,但母亲家眷,妻子都在成都。

但现在曾英也没办法去救援,现在自顾不暇,只能祈祷成都能守住。

“你先下去歇息吧,跟弟兄们说,不要多想。”

“有我曾英一口吃的,你们就饿不死。”

曾英看向周大说道。

周大顿时泪流满脸:“我等谢将军活命之恩。”

周大一路逃来,早已做好被人嫌恶驱逐的准备。

断臂之痛犹在,自认已是废人。

不曾想曾英没有半点嫌弃,愿意收留他们。

周大下去之后,于大海也进来了。

“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曾英开口问道。

于大海叹息道:“公子,咱们的钱粮本就不多,这十多人倒不是多大负担,末将担心的是,一旦消息传开,投奔公子的残兵会络绎不绝。”

“末将刚刚也问了下情况,这些残兵死了不少,但活着的几千人还是有的,以咱们的钱粮,不说几千人,就是来一两百人,那也是撑不住的。”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周大这一批,只是第一批。

断手残兵没活路,只能找依靠,曾公子愿意收留的消息一旦传开,这些原本迷茫的断手残兵会纷纷赶来投靠。

一传十,十传百,几百人蜂拥过来,粮食的问题就大了。

曾英也没钱了,成都太远,根本支援不及,更别说张献忠马上就要打成都了。

不过曾英只是略微迟疑,就咬牙道:“那就想办法去借,大海,你去找附近的乡绅世家,以我的名义,找他们筹措钱粮。”

“这些人虽残,但养过来,也是有用的,都是本地的军户,值得信任。”

“往后咱们跟张献忠斗,也是需要人手。”

曾英二十六岁,正是热血的时候,而且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残兵看似失了战力,但本身的见识在。

最主要的是,曾英收留了他们,忠诚这块不用有任何担心。

且能够断手活着到这里的,必然也是有几分本事。

这些人本就是川地军户,熟悉本地山川、寨堡、守城制度,懂军营规矩,不是一无所知的流民。

亲身经历城破惨祸,受过张献忠的残害,血海深仇摆在面前,忠诚度远高于临时招募的饥民。

普通乡勇遇大战容易溃散,这批人几乎不可能投降,愿意死战到底。

能熬过断手酷刑、翻山越岭活着逃到江津的人,本身意志坚韧,胆识远超常人。

正面拿刀厮杀不行,但可以做基层教官,训练新招募的青壮,传授守城、放哨、修筑工事的经验。等队伍扩编,最缺的就是懂军旅的基层军官。

且收留残卒这件事,会快速传遍川东所有堡寨。

可以立起一面仁义抗贼的大旗。

曾英收留被大西残害的降卒,就是向全川放出信号,但凡抗贼之人,就算战败伤残,我绝不抛弃。

于大海眉头紧锁,劝说道:“公子,依属下之见,应当定下限额。少量收留,余下的,给些干粮,劝他们去往别处避难。不可尽数收容。”

本地州县筹措钱粮,听起来简单,但真能借到的,恐怕是寥寥无几。

曾英回道:“我不可能放弃他们,大海,我明白你的顾虑。粮食确实是头等难题。”

于大海拱手:“公子既知,便该量力而行。仁义固然是好事,可若是粮尽断炊,到时候养不起,反倒要看着他们饿死。那时,仁义之名,便会变成虚伪的骂名。得不偿失。”

曾英轻轻摇头:“你只看见了眼前耗去的米粮,却没看见这份名望的重要。”

“如今我不过一个败走的参将,无坚城可守,无朝廷饷银接济。川东乡绅坞堡林立,人人都在观望。溃兵四散,百姓惶恐。他们不知道我曾英值不值得托付,不知道跟着我抗贼,将来兵败会不会被弃之不顾。”

“如今断手之事,必然是传遍全川,如今我站出来收留,名望也必然随之传递。”

“这可不是虚名,有名望,你去游说乡绅借粮,人家才愿意拿出仓中积蓄,相信咱们是能守土的义师。有名望,四处溃散的明军士卒、各村青壮,才敢携兵器投奔。”

“固然人多耗粮,可这些残卒不是白吃干饭。他们懂守城,识营伍,将来招纳青壮,便能充当教习。只要熬过这一阵,换来源源不断的人手与乡绅资助。”

曾英是正儿八经的宦官子弟,虽说喜好行伍,但书可没少读。

目前曾英有个先天短板,无科举功名,没有朝廷赋予的重镇,家底本是成都官宦之家,如今远水难救近火。

孙传庭、吴甡有进士身份、朝廷任命、关隘大军。秦良玉世代土司,根基与生俱来。

唯独曾英,所有根基都要从零亲手打造。兵马可以招募,兵器可以打造,唯独人心与名望,最难获取。

收留残兵,是低成本、高传播速度建立名望的机会。

于大海沉吟半晌,眉头依旧没有舒展:“道理属下听懂了。可风险实在太大。一旦大批残卒涌来,粮饷筹措不及,一切宏图都是空谈。”

曾英道:“所以才要你出面去乡绅处筹措钱粮。”

“不管怎么说,我绝对抛弃他们。”

于大海叹息一声:“末将明白了。”

果然,才过两日,消息就传开了。

陆陆续续一批批断手残兵过来投奔。

对于这些断手残兵来说,现在唯有曾公子愿意收留他们,是属于唯一希望。

普通乡绅坞堡,核心目的是自保,保护自家宗族、家丁、本乡青壮。

坞堡储备粮食有限,只够养活本乡人,外来残兵就是额外的负担,残兵身负重伤,行动不便,不能帮着守寨打仗,只会消耗粮食。

而且都知道这些残兵人数不少,可以给一口吃食,但绝不能收留。

且很多人担心,收留这些人,一旦被大西军探知,整个坞堡会遭到报复屠寨。

乡绅的想法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几口干粮打发走,绝不允许长期留下。就算有同情之心,也不敢长期收容。

各地残存明军将领,处境大多窘迫,缺粮缺甲,自顾不暇。

本来粮食就勉强够现有士兵吃,再添大量不能持刀作战的残卒,粮饷瞬间崩盘。

很多败兵将领甚至会直接驱赶伤残士卒,减少口粮消耗。

仅过两三日,断手残兵来曾英这里的,便就络绎不绝。

主要是地理位置的关系。

江津沿江,重庆逃出来的残兵,沿江逃难,到江津距离最近,不用长途翻山。

张献忠主力大举西进攻成都,重庆留守的大西兵力不多,暂时不会立刻大举围剿江津。换作别的时候,收留残卒会立刻引来贼兵围剿。

五天时间,抵达曾英这里的残兵,就已经达到了八百之数。

比先前曾英的三百老兵,还要多五百。

这段时间,于大海到处奔走,找人借粮,借药材,忙得不可开交。

可即便不少地方乡绅都愿意出力支援,可总体也很有限,难以维持。

“公子,再这样下去,咱们连十天都撑不住了。”

“而且据说沿途来的残兵,还在增加,若公子不加限制,怕是能有两千之数。”

于大海是真的急了。

先前曾英作为参将,手里也才一千兵马,现在贸然收留,人数都要奔着三千去了。

乡绅还算认曾公子的名号,也是希望暂且有人可以支起反贼大旗,也不会愿意出钱粮。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曾英这里的钱粮,早就被吃光了。

此刻曾英的内心也很是煎熬,但还是咬牙道:“接着收,来多少收多少。”

“钱粮的事,再想办法。”

于大海无奈,只得听命。

眼看就要崩盘,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某个断手士卒,上报了个消息,顿时让曾英感觉到了,什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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