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贺涛挂断了钱德的电话,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办公桌上。
“董青松还真是胆大包天,敢无证经营。”
郝来时脸上露出阴险的表情:“哼,那就让贺涛查封他的厂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火车站附近的铺面里,电话铃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董青松一把掀开被子,抓起桌上的话筒。
“厂长,出事了!”徐乔州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背景里还能听到嘈杂的吵闹声。
“工商的人冲进旧糖厂了,好几十号人,开着卡车来的。“
“说咱们是非法经营,要查封厂房,还要扣押生产线设备!”
董青松脸色一沉,单手套上外套,动作没停。
“你听好,堵门,但是绝对不许动手打人!”董青松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交代。
“我这就过去,稳住局面。”
挂断电话,董青松推起门口的自行车,直旧糖厂。
赶到旧糖厂大门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徐乔州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年轻工人,胳膊挽着胳膊,在车间大门口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青壮年,拿着同乐开出的高工资。
干劲正足,现在看到有人要封厂砸饭碗,一个个怒目圆睁。
对面,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封条和橡胶棍,正指着工人们大声呵斥。
带头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挺着个啤酒肚,正是省城工商的主任贺涛。
“都给我让开,妨碍公务,把你们全抓进去蹲几天!”贺涛指着徐乔州的鼻子大骂。
徐乔州毫不退让,梗着脖子顶回去。
“我们厂长马上就到,你们凭什么封我们的厂!”
“凭什么,凭你们是非法窝点!”贺涛嗤笑一声。
“贺主任,好大的威风啊。”董青松拨开外围的人群,大步走到最前面。
贺涛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胆子挺肥啊,营业执照都没有,你就敢拉设备进厂?,借你的胆子?”
董青松看着贺涛,语气很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贺主任,营业执照的材料我早就交上去了,各种手续齐全。”
“你一直压着不批,现在反倒带人来查封我?”
贺涛双手抱胸,仰着下巴。
“材料齐不齐,我说了算,我说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
“你这属于无照经营,按照规矩,厂房查封,设备扣押!”
董青松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贺涛。
“贺主任,我提醒你一句,这个厂子,接的是广交会上的外贸订单。”
“你今天要是把这门封了,交货期出了岔子,影响了省里的外汇任务,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贺涛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出大笑,转头看着手底下的王猛等人。
“听见没,这小子拿外汇吓唬我呢!”
来之前,钱德可是把底都给他交了。
一个乡镇来的土包子,在广交会上就没拿多少单子,还敢在这扯虎皮做大旗。
贺涛回过头,指着董青松的鼻子。
“少拿外贸订单来压我,就你这种破烂乡镇企业,老外能看上你的东西?”
贺涛大手一挥。
“都给我上,把门贴上,机器全拖走!”
王猛带着人就要往前冲。
徐乔州急得眼睛都红了,咬着牙死死顶在前面,后面的工人也跟着往前推。
眼看就要发生肢体冲突,董青松却突然抬起手。
“乔州,让兄弟们撤开。”
徐乔州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
“厂长,这门一封,咱们这厂可就真停了!”
“让开。”董青松语气平静。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话地松开手,散开了一条道。
贺涛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亲手拿着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
“董青松,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这厂子,没我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开工!”
董青松看都没看那封条一眼,转身走进办公室。
桌上有一台老式拨号电话。
董青松掏出袁绍立留给他的便签,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此时,省委对外经济贸易委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响了。
袁绍立接起电话,听到那头的声音,语气瞬间热情起来。
“哎哟,小董啊!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省里协调?”
“你尽管开口,大领导可是发了话,你们厂的事就是省里的头等大事!”
董青松对着话筒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无奈和委屈。
“袁主任,这外汇订单,我们同乐恐怕是做不了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袁绍立的声音猛地拔高,差点把房顶掀翻。
“做不了,出什么事了,是原料跟不上还是资金断了?”
“都不是。”董青松停顿了一下。
“省城工商的贺涛主任,刚刚带着人冲进我们新厂区。”
“把车间大门给贴了封条,还要把我们的生产设备全都拉走。”
“他说我们是无照经营,是非法作坊。”
“砰!”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显然是袁绍立狠狠拍了桌子,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反了他了,他贺涛算个什么东西,敢封省里的创汇尖子!”
袁绍立在电话里喘着粗气,火冒三丈。
昨天大领导刚表扬了同乐食品厂,他袁绍立还指望着靠这笔外汇政绩往上升一升。
现在贺涛跳出来把厂子封了,这哪是封厂子,这简直是在挖袁绍立的祖坟,在打省委大领导的脸!
“小董,你现在就在厂里待着,哪也别去!”
袁绍立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倒要看看,他贺涛今天是不是长了三个脑袋,我马上带人过去!”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旧糖厂院子里。
贺涛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紧闭的车间大门和上面交叉的两道封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贺涛得意的时候,一个手下凑了过来,指了指外面。
贺涛转头朝大门外看去。
只见三辆小轿车卷着尘土,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
贺涛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刚才董青松说的那句“外汇订单”。
钱德不是说这小子是个没背景的乡巴佬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