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糖厂的大门外,三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急刹在院子里。
打头那辆车的车牌,红字开头,后面的数字小得吓人。
贺涛原本还扬着下巴,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的做派。
可当他看清那车牌号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橡胶棍差点掉在地上。
这可是省委的车!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董青松一个乡下土包子,绝不可能认识这种级别的人物。
估计是县里哪个领导帮着求情,借了省里的车来撑场面。对,肯定是这样。
车门推开,袁绍立沉着脸,大步从副驾驶走下来。
贺涛看清来人,腿肚子开始转筋。
外经贸委的袁主任,这可是实权派!
还没等贺涛挤出笑脸凑上去套近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门开了。
大领导穿着深色中山装,板着脸下了车。
贺涛感觉后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双腿瞬间变成面条,连站都站不稳了。
大领导怎么亲自来了?!
大领导连个正眼都没给贺涛,径直走到董青松面前。
“小董,怎么回事?”
大领导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董青松没添油加醋,伸手一指大门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
“领导,广交会的单子交货期太紧,我连夜把生产线设备运进厂,准备马上开工。”
“营业执照的材料早就交上去了,各种手续全齐。”
“可这位贺主任说我们没执照,是非法作坊,不仅要封厂房,还要把设备全扣走。”
“胡闹,简直是瞎胡闹!”袁绍立指着贺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同乐食品厂现在身上担着多大的外汇指标!”
大领导转过头,视线落在贺涛身上。
“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全省上下都在为了出口创汇勒紧裤腰带拼命!”
“你倒好,跑到这里来封创汇尖子企业的门?”
大领导语气严厉,字字诛心。
“阻挡同乐创汇,你就是全省的罪人!”
这话一出,贺涛“扑通”一声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手底下的王猛等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赶紧把手里的橡胶棍往身后藏,生怕被领导多看一眼。
完了,全完了。
贺涛现在恨不得把钱德活活掐死。这叫没背景的乡巴佬?这他妈是通着省委大院的活阎王!
大领导看都不看瘫在地上的贺涛,转头对袁绍立交代。
“去,把他们工商的一把手给我叫过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这队伍到底是怎么带的!”
说完,大领导脸色缓和了几分,看向董青松。
“设备都运进来了?走,带我进去看看。”
董青松转头看向徐乔州。
“乔州,还愣着干什么,把封条撕了,开门!”
徐乔州激动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下那两道盖着红章的封条。
他把封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贺涛脸上,淬了一口唾沫。
“瞎了你的狗眼!”
随后,徐乔州用力推开大门。
“哐当”一声,车间大门敞开。
大领导走进厂房。
崭新的流水线设备已经安装完毕,整齐地排列在车间里。空气中没有旧厂房的霉味,只有机油和钢铁的气息。
董青松陪在旁边,指着设备介绍。
“领导,这套设备只要一转起来,产能至少翻三倍。”
大领导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机床外壳。
“好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设备看着挺新,不像是旧货,是哪来的?”
董青松顺势接话。
“这是我们县钢铁厂的何东强副厂长,带着技术骨干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
“为了这套设备,老何几天几夜没合眼,画图纸、调参数。”
“没有他帮忙,我们同乐这次真接不住这么大的单子。”
大领导停下脚步,反复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何东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同志。”
“咱们省就需要这样懂得协同合作、顾全大局的干部。”
“回头让下面的人多关注一下这种基层的好同志。”
董青松心里一乐。
有大领导这句话,何东强以后的路算是彻底走宽了。
自己多交朋友,关键时刻拉兄弟一把,这事干得漂亮。
十几分钟后,一辆吉普车急刹在院子里,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工商一把手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连气都喘不匀。
大领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声音震得车间顶棚都在回响。
工商一把手吓得不停擦汗,转头看着还瘫在地上的贺涛,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领导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局长转过身,指着贺涛大吼。
“贺涛,你滥用职权,无视全省大局,从现在起停职接受调查!”
贺涛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
视察结束,大领导上车离开。
袁绍立故意落后几步,把董青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透底。
“小董啊,你这回可是真露脸了。”
袁绍立满脸笑意,拍了拍董青松的胳膊。
“省里已经定下来了,年底给你颁发个人劳动模范奖章。”
“另外,同乐食品厂被评为省出口创汇先进单位,这可难得一见啊。”
董青松心里一震。
这年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那就是妥妥的免死金牌!
以后在省城办事,谁还敢来卡脖子,谁还敢来找麻烦?
“多谢袁主任栽培,同乐一定不负领导期望。”董青松连忙道谢。
袁绍立摆摆手,心满意足地上车走了。
几天后。
新厂的流水线彻底跑顺,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孟平然带着两个手下,如约来到省城新厂考察。
一进车间,孟平然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间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工人们全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
传送带飞速运转,一个个空罐头盒在流水线上快速移动。
填装、封口、高温杀菌、贴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工人们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进行辅助。
孟平然盯着那条流水线,满脸不可思议,甚至往前凑了凑,仔细看封口的速度。
“董厂长,你这……”
孟平然转过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你这流水线的运转速度,比国外那些大厂,还有我们周河老牌食品厂的效率,还要高出一大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