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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松把手里的补品和罐头放在茶几上，顺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憨憨地笑了起来。
“爸，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陆展军摘下老花镜，随手放在一旁，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你在广交会上拿了那么多外汇订单。“
“省里又刚开了表彰大会，这顺风顺水的，你愁什么？”
董青松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订单是有了，设备也都调试好了，连几百号基层工人，今天上午都招得七七八八了。”
董青松摊开双手，满脸无奈：“可是厂里现在群龙无首啊！”
“几百号人聚在院子里乱哄哄的，缺车间带班主任，缺懂进出账的库管，连食堂都缺个能统筹的大师傅。”
董青松越说越觉得头疼：“现在的同乐新厂，就是一盘散沙，根本转不起来。”
“我一个人劈成八瓣也不够用啊。”
“我就想请您帮我琢磨琢磨，找几个懂管理的，是学生都行。”
陆展军听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算是找对人了。”陆展军指了指董青松。
“不过，学生就算了，都是刚出校门的书呆子。“
“纸上谈兵行，真到了几百号人的厂子里，他们镇不住场子。”
郑玲端着两盘刚炒好的热菜从厨房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顺嘴接了一句。
“老陆，你不是有个老同学，乔山吗？”
“他前阵子刚平反，最近正到处找工作呢。”
陆展军猛地一拍大腿，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董青松耳朵一竖，赶紧凑上前问：“爸，这位乔叔是干什么的？”
陆展军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乔山以前是省大纺织厂的副厂长，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
“前些年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去扫大街了。”
“现在身份刚恢复，正闲在家里。”
董青松一听“管过上千号人”，眼睛瞬间亮了。
陆展军站起身，直接走到客厅角落的座机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老乔啊，吃饭没？”陆展军笑呵呵地开口。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陆展军切入正题。
“你那工作的事，定下来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苦笑，声音顺着听筒漏了出来。
“别提了，原单位回不去，人家嫌我年纪大。”
“成分虽然平反了，但还是没人敢用我。”
“其他单位也一样，到处碰壁，我都打算去街头摆摊修自行车了。”
陆展军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眼巴巴望着的董青松，对着话筒继续说。
“我这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屈就。”
“同乐食品厂，听过没？”
“同乐食品厂，就是那个刚在广交会上拿下外汇大单，连省委大领导都亲自点名表扬的同乐？”
乔山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对，就是他们，现在新厂刚建，急缺个总管全局的人。”
“去！”电话那头的乔山连犹豫都没犹豫。
“只要人家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我明天就去报到！”
陆展军笑着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董青松。
“搞定了，明天早上，他直接去旧糖厂找你。”
董青松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站起身走过去。
“爸，这乔叔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管上千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
陆展军坐回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董青松坐下。
“他啊，早年留过学，在国外待过几年，回国后自己开过贸易公司。”
“后来公私合营，就进了纺织厂当副厂长。”
陆展军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这老小子的管理手段，那在省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要不是因为成分问题耽误了这些年，他现在的级别，怕是比外贸委的袁主任还要高。”
董青松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
留过学，开过公司，还管过国营大厂。
这哪是找工作碰壁的老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管理界扫地僧！
“爸，妈，你们放心。”董青松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乔叔有真本事，到了同乐，我绝对把他当长辈一样供着！”
第二天上午，旧糖厂大院里的临时办公室。
董青松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和手肘处打着好几块补丁。
但衣服熨烫得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皮鞋也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沉稳。
“你是董厂长吧？我是乔山，老陆让我来的。”乔山主动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董青松赶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双手握住乔山的手。
“乔叔，快请坐，您叫我青松就行。”
董青松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放在乔山面前，自己拉过椅子坐在旁边。
“乔叔，我爸应该跟您说了。”
“咱们厂现在摊子铺得大，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今天还得跟您多聊两句，您别见怪。”
乔山双手捧着水杯，感受着热度，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的，买卖人招工，哪有不盘道的，你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
董青松身子前倾，直奔主题。
“您对咱们同乐食品厂现在的局势，怎么看？”
乔山放下水杯，没有丝毫迟疑，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
“优点很明显，手握广交会外贸大单，背后有省里领导撑腰。”
“只要这批货按时交出去，同乐在省城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以后政策和资金，都会向你们倾斜。”
董青松暗自点头。
这眼光确实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同乐现在最大的依仗。
“那缺点呢？”董青松继续追问。
乔山伸出两根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缺点更要命。”
“第一，你们步子迈得太大，根基不稳。”
“几百号人的厂子，连个像样的管理班子都没有，容易出岔子。”
董青松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准了，现在的同乐新厂确实就是这种情况，几百号人乱成一锅粥。
乔山继续说：“第二，产品种类太单一。”
“你们现在靠着几样水果罐头和肉罐头打天下。”
“这种东西门槛太低，一旦市场饱和，你们拿什么跟人家拼价格？”
这老头不仅看出了现在的管理危机，连未来的市场危机都算得清清楚楚。
“乔叔，那您觉得，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董青松虚心请教。
乔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除了现在的亲民路线，必须进军高端市场。”
“咱们得在包装和档次上下功夫。”
“把产品做成礼品，做成稀罕物，拉大产品的利润空间，不能光靠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