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德手里夹着半根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他隔着烟雾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贾贺,转头看向郝来时。
“老郝,这小子的主意倒是有点意思。”钱德弹了弹烟灰。
“同乐现在摊子铺得那么大,到处都在招人,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空子。”
郝来时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办法是个好办法,但派谁去?”郝来时冷哼一声。
“董青松那小子贼得很,一般人根本糊弄不过去。”
“要是找个生瓜蛋子,进去了连配料室的门往哪开都摸不清,去了也是白搭。”
钱德笑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碎。
“这事儿算你问对人了。”钱德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我有个远房亲戚,叫周平。”
“这小子在南方一家大罐头厂当过车间主任的位置,懂技术,更懂怎么管生产线。”
郝来时眼睛猛地一亮。
钱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关键的是,他刚来省城。”
“是个彻头彻尾的生面孔,董青松绝对不认识他。”
“好!”郝来时激动得一拍大腿。
“懂技术,懂管理,又是生面孔,简直就是给董青松量身定做的!”
缩在墙角的贾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
第二天一早,旧糖厂大院。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董青松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徐乔州和乔山分别坐在两侧的沙发上,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生产报表。
“今天把你们俩叫过来,只为了一件事。”董青松放下茶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十分平静。
“美强集团这阵子小动作不断,昨天甚至把手伸到了咱们的考察团里。“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乔州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厂长,我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徐乔州瞪着牛眼,嗓门极大。
“那个郝来时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在省城有几个臭钱,处处给咱们使绊子!”
“您下命令吧,怎么干?”
乔山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
“厂长,你们先别冲动。”乔山翻开手里的报表。
“咱们同乐现在虽然势头猛,但美强集团毕竟在省城扎根这么多年。”
“财大气粗,销售渠道遍布全省。”
乔山指着报表上的数据,忧心忡忡地分析。
“更何况,咱们现在全厂上下的产能,都在拼命赶周河老板那个外贸订单。”
“这可是用美金结算的大单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在省城跟美强全面开战,打价格战或者抢渠道,咱们的资金链很容易出问题。”
“一旦外贸订单交不上货,那违约金咱们可赔不起啊!”
乔山这番话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作为副厂长,他必须把控好整个厂子的风险。
徐乔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憋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懂抓生产,但算账这种事,他确实不如乔山。
董青松看着乔山,脸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老乔,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也是我让你管总账的原因。”董青松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
“不过。”董青松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谁说我们要跟美强硬拼资金了?”
乔山愣了一下:“不拼资金,咱们拿什么打压他们?”
董青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徐乔州,自己也点上一根。
“昨天晚上,外贸委的袁绍立主任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董青松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但在办公室里却犹如惊雷。
乔山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报表掉在地上。
“袁主任说了什么?”乔山急切地追问。
“袁主任说了,咱们同乐现在是省里的创汇大户。”
“马上还要上省报的头版头条,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
董青松看着乔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咱们放手去干。:
“不管美强集团出什么阴招,省里给咱们兜底!”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同乐,省里第一个收拾他!”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乔山呼吸急促,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报表被攥得变了形。
“有省里兜底,这可是尚方宝剑啊!”乔山激动得在原地直搓手。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政策风险和地头蛇的打压。
现在省里明确表态要护着同乐,那美强集团就算有座金山,也得乖乖盘着!
“厂长,你早说啊!”乔山一改刚才的保守,整个人容光焕发。
“有袁主任这句话,那咱们还怕他个鸟!”
董青松按了按手,示意两人坐下。
“既然目标统一了,那就安排任务。”董青松看向徐乔州。
“老徐,你今天挑几个机灵点的兄弟,换上便装,去省城各大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转转。”
“重点查美强集团的罐头,看看他们在货架上占了多大位置。”
“卖的最好的什么,卖得最差得又是什么。”
……
深夜,省城家属院。
乔山家里的书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乔山披着一件军大衣,坐在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徐乔州跑市场带回来的各种记录本和数据单。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妻子端着个铝制脸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妻子把脸盆重重地放在地上,水花溅出来不少。
乔山头都没抬,眼睛死死盯着本子上的数据,
“你先睡,我这还有一堆账没理清楚,明天厂长开会要用。”
刘梅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乔山,你原来可是大纺织厂的副厂长!”
“现在倒好,跑去给一个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打工,这能有什么前途。”
乔山被吵得心烦意乱,一把按住算盘。
他抬起头,瞪着刘梅,压着嗓子吼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的广交会,我们厂长可是拿下了港商周河老板的长期供货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