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山沟子往里灌。
独轮车的木头轱辘在土路上碾得咯吱咯吱响。
张平在前面拉着绳子,何必在后面推着车把。
两人累得满头大汗,但谁都没喊停。
三百多斤的野猪绑在车上,像座小肉山。
“松哥,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长脸的事!”
张平一边喘气一边回头。
“你刚才没瞧见刘大田那张脸,绿得都快赶上夏天的蚂蚱了!”
“他平时多狂啊,仗着下河村人多,没少跟咱们大队抢水抢地界。”
“今天被你几句话捏得死死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何必在后面推着车,跟着搭腔。
“那可不,松哥连县里的张局长都搬出来了,五千斤救济粮啊,卡住他们的脖子了!”
“王癞子那帮孙子,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明天全得进局子蹲着去!”
董青松走在旁边,手里夹着半根烟,没吭声。
走到阳光大队村口,远远就看见大队部院子里亮着两盏高瓦数的大灯泡。
院门敞开着。
杨帆和杨平正蹲在院子中间,旁边放着个大木盆。
那头梅花鹿已经被剥了皮,鹿肉分成了几大块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
德良叔披着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回来了!”
杨平眼尖,最先看到推着车进院的三人,赶紧扔了手里的抹布迎上去。
杨帆也站起身,大步走过来。
看到车上绑着的那头巨大的野猪,杨帆长出了一口气。
“松哥,还真让你给弄回来了。”
德良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拎着旱烟袋走上前。
围着独轮车转了一圈,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野猪厚实的脊背。
“好家伙,这炮卵子得有三百多斤吧?”
“这膘长得,一指多厚,得熬多少大油啊!”
张平把绳子一扔,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
“德良叔,您是没看见,这猪差点就姓王了!”
张平一拍大腿,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起在下河村的遭遇。
从敲破铜锣,到点草垛,再到董青松拿单管猎枪镇住王癞子,最后拿救济粮拿捏刘大田。
讲得绘声绘色,比说书还热闹。
德良叔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
“青松,你这胆子是真大。”
“下河村那帮人穷疯了,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这事干得漂亮,长了咱们阳光大队的威风!”
董青松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了,别吹了。”
“德良叔,这猪得连夜处理了,天气虽然凉了,但放一晚上肉也容易柴。”
“您是老把式,受累给开个膛?”
德良叔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挽起袖子。
“这算什么受累。”
“杨帆,杨平,搭把手,把猪抬案板上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野猪抬上平时杀猪用的大木案板。
烧热水,刮猪毛,开膛破肚。
院子里热火朝天。
董青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案板上的肉,心里盘算着怎么分。
“德良叔,这猪板油全部剔下来,明天送到厂里食堂,熬成荤油。”
“以后厂里工人炒菜,全用这猪油。”
德良叔手里的剔骨刀顿了一下,转过头。
“青松,这板油可是好东西,得有四五十斤,全给厂里?”
“全给。”
董青松语气平静。
“工人们每天干体力活,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光吃棒子面喝稀粥,哪来的力气干活。”
张平在旁边听着,直搓手。
“松哥敞亮,这要是熬成猪油渣,撒点盐,能把人香个跟头!”
董青松看了他一眼:“少不了你的。”
“这猪净肉得有两百多斤。”
“杨帆,杨平,张平,何必。”
董青松点着名。
“你们四个,今天跟着我进山,命都豁出去了。”
“一人割二十斤最好的后座肉,带回家给家里人解解馋。”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一人二十斤!
这年月,过年能买上两斤肉都算富裕人家。
二十斤野猪肉,挂在房梁上能吃到明年开春!
杨平这闷葫芦眼眶都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帆赶紧摆手。
“松哥,这太多了,我们拿个三五斤就行,剩下的给厂里加餐吧。”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
董青松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董青松带出来的人,吃肉就得吃大块的。”
“剩下的肉,明天全拉到厂里食堂。”
“让大师傅切成肉片,跟大白菜一块炖了,连着给厂里工人加三天餐!”
“敞开吃,管够!”
张平和何必兴奋得直蹦高。
“松哥万岁!”
“这要是让别的大队知道咱们同乐厂的伙食,估计得挤破头往咱们厂里钻!”
分完了野猪,董青松站起身,走到挂着鹿肉的木架子前。
木盆里,鹿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血块。
旁边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正是那对还没完全骨化的鹿茸。
“德良叔,这鹿血和鹿茸,您给处理一下。”
“鹿血泡酒,鹿茸切片烘干。”
“这东西精贵,留着以后厂里跑业务、请客送礼用得着。”
德良叔擦了擦手上的血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红布包。
“青松,你放心,这手艺我熟。”
“这鹿茸品相太好了,拿到县里黑市上,至少能卖这个数。”
德良叔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五百块都打不住。”
“这鹿肉呢?”杨帆问。
“鹿肉没有猪肉肥,但大补。”
董青松指了指架子上的肉。
“割十斤下来,明天给咱们几个弄个铁锅炖鹿肉,好好喝一顿。”
“剩下的,冻在地窖里,等过阵子厂里有大客户来,当个招牌菜。”
全部分配完毕,皆大欢喜。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才把野猪完全分解完。
肉块整整齐齐码在木盆里,用井水镇着。
第二天一早。
同乐厂大门刚开,食堂的大师傅就带着几个帮厨,推着板车把野猪肉拉进了后厨。
没过半个小时,整个厂区就飘起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那是大铁锅在熬猪板油,油渣的香味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工人们上工的时候,一个个闻着味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听说了吗,厂长昨晚带人在后山打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
“不仅打回来了,还从下河村王癞子手里硬抢回来的!”
“中午食堂加餐,白菜炖大肉片子,管够!”
“我的亲娘哎,这董厂长真是神了,跟着他干,这辈子饿不着!”
工人们干劲冲天,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
董青松坐在厂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喝着高沫。
桌上放着几份昨天的生产报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