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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一路疾驰，卷起漫天尘土，稳稳停在同乐分厂的大院里。
董青松推开车门跳下车。
厂区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大烟囱里呼呼往外冒着白烟。
几辆满载着原材料的大卡车正排队过磅，工人们喊着号子卸货，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徐乔州夹着个记录本，正站在车间门口指挥调度，转头看见吉普车，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厂长，你可算回来了！”
徐乔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董青松把车钥匙扔给旁边的保安，顺手拍了拍徐乔州的肩膀。
“厂里情况怎么样？”
“全线满负荷运转。”徐乔州翻开记录本。
“我从附近村里招了八十个临时工，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董青松满意地点头。
“干得不错，告诉大家伙，这个月奖金翻倍。”
徐乔州咧嘴笑了起来，合上本子，压低了声音。
“厂长，先别管生产了，你办公室里有个人，等了你整整一天了。”
董青松脚步一顿。
“谁？”
“清河县供销社的一个采购员，叫赵刚。”徐乔州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
“这小子早上六点就蹲在咱们厂门口，背着个破帆布包，赶都赶不走。”
“我看他态度挺诚恳，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肯跟我说，非要见你本人，我就让人把他领进你办公室了。”
董青松摸了摸下巴。
清河县？
这底下有十几个大型林场和农场，人口基数比安平县还要大。
“走，去看看。”
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听到开门声。
“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面前茶几上的水杯撞翻。
“董……董厂长好！”
赵刚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董青松走过去，在老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坐下说，别紧张。”
赵刚双手接住烟，没舍得抽，小心翼翼地别在耳朵后面，半个屁股挨着沙发坐了下来。
“找我什么事？”董青松自己点上烟，开门见山。
赵刚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抬起头。
“董厂长，我是清河县供销社的采购干事。”
“这两天，安平县矿务局发福利的事，在咱们周边几个县都传遍了。”
“大家都说，同乐厂的方便面和黄桃罐头是稀罕物，好吃得咬舌头。”
赵刚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膝盖上直搓。
“我们清河县林场多，伐木工人天天在深山老林里钻，干粮全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咽不下去。”
“我就想着，能不能从您这进一批货，也给咱们清河县的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
董青松弹了弹烟灰，轻笑一声。
“想进货是好事啊，打开门做生意，我随时欢迎。”
赵刚重重地叹了口气。
“董厂长，实不相瞒，我是背着我们主任偷偷跑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徐乔州愣住了。
“你小子胆挺肥啊，背着领导出来进货，回去不怕被开除？”
赵刚咬着牙，眼眶都红了。
“开除我也认了！”
“我们供销社的主任叫马长贵，清河县所有的副食品供应，全被市里的流星食品厂包圆了。”
“那个流星厂的销售科长，是马长贵的小舅子！”
赵刚越说越气愤。
“他们厂生产的那个桃酥和鸡蛋糕，放个两三天就干得直掉渣，硬得根本咬不动。”
“老百姓和工人们怨声载道，天天在供销社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拿着安平县那边的消息去找马长贵，让他换咱们同乐厂的货。”
赵刚攥紧了拳头。
“结果他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货进来了肯定卖不出去，砸在手里谁负责？”
“其实他就是怕断了他小舅子的财路！”
董青松静静地听完，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情况很明了，关系户挡道。
这种事在八十年代的基层供销系统里太常见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怎么办？”董青松靠在椅背上问。
赵刚猛地站起身，冲着董青松深深鞠了一躬。
“董厂长，我知道您是大能人，连运煤的专线车皮都能弄到手。”
“我想请您亲自去一趟清河县，跟我们马主任当面谈谈。”
赵刚语气里满是恳求。
“只要您亮出身份，他肯定会有所顾忌，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徐乔州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这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
人家摆明了要保自家亲戚的饭碗，你就算把天王老子请去，人家照样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拒绝。
董青松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董青松一口回绝。
“赵干事。”董青松放下茶缸，缓缓开口。
“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强买强卖没意思。”
赵刚脸色一白，双肩顿时垮了下去。
“董厂长，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他转过身，拎起帆布包就要往外走。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董青松叫住他。
赵刚停下脚步，转过头。
董青松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你们主任不是说，怕卖不出去吗？”
“那咱们就让他亲眼看看，到底谁的货好卖。”
赵刚愣住了，没明白董青松的意思。
董青松转头看向徐乔州。
“老徐，去库房提五百箱方便面，三百箱黄桃罐头，装一辆大解放。”
“你亲自带两个机灵点的销售员，跟着赵干事去一趟清河县。”
徐乔州立刻立正。
“明白，不过厂长，咱们把货拉过去，人家供销社不收，咱们放哪啊？”
董青松笑了。
“谁说要往供销社里放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到了清河县，你就在他们供销社正对面的大街上，给我支个摊子。”
赵刚张大了嘴巴。
去供销社门口摆摊？
这不是直接骑在马长贵脖子上拉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