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贵看都没看合同内容,抓起桌上的钢笔,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按上红手印。
“签,我签!”
马长贵把笔一扔,满手是汗,眼巴巴盯着董青松。
“董厂长,现在能提货了吧?”
董青松拿起合同,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仔细折好锁进抽屉里。
他冲着站在一旁的徐乔州点了点头。
“老徐,去安排装车,先给马主任提一万箱,剩下的分批送过去。”
“得嘞!”徐乔州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马长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徐乔州跑了出去。
看着楼下大院里,一箱箱方便面被搬上大卡车,马长贵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了这一万箱货,清河县供销社那帮快要暴动的老百姓总算能安抚住了。
至于流星厂那边怎么交代,他现在根本顾不上。
谁敢挡着他保住供销社主任的位子,谁就是他的仇人。
接下来的两天,同乐厂的机器轰鸣声几乎没停过。
何东强送来的那批新设备大显神威,工人们分成三班倒,歇人不歇马。
……
清河县的市场彻底被引爆了。
马长贵拉回去的那一万箱货,刚摆上供销社的柜台,不到半天功夫就被抢购一空。
泡面的香味,几乎飘满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同乐厂的黄桃罐头自然也成了抢手货,走亲访友不拎两瓶同乐牌罐头,都觉得拿不出手。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董青松的办公室。
第三天中午。
董青松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炸酱面。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震得楼板都在晃。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徐乔州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厂长,出事了!”
董青松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擦嘴。
“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说。”
徐乔州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这才缓过劲来。
“赵刚刚从清河县打来长途电话,说是供销社那边炸锅了!”
“今天一早,有四五个老头老太太,说是吃了咱们厂的方便面。”
“上吐下泻,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全被送进了县医院!”
徐乔州急得直拍大腿。
“现在这几家人的亲戚朋友全纠集起来了,拉着白布条横幅,把清河县供销社的大门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马长贵那老小子吓得躲在办公室里,连门都不敢出。”
“听说连县卫生局和派出所的人都惊动了,正满世界找咱们厂的负责人呢!”
徐乔州越说越火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厂长,这绝对是有人背后下黑手!”
“咱们厂的卫生标准比国营大厂还严。”
“车间里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拍死,怎么可能吃得人上吐下泻!”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青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他没有徐乔州那么激动,反而显得出奇的平静。
这种食品安全被抹黑的脏水,他前世在商海沉浮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眼红病嘛,见不得别人赚钱。
“赵刚现在人在哪?”董青松吐出一口烟圈,开口问。
“他还在清河县盯着呢,这小子机灵,没敢露面,躲在供销社对面的小卖部里给咱们打的电话。”
徐乔州凑上前。
“厂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要不我带几个保卫科的兄弟过去,把那帮闹事的给轰走!”
“胡闹。”
董青松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徐乔州。
“人家家属在医院躺着,你带人去轰,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到时候哪怕不是咱们的责任,也全变成咱们的责任了。”
徐乔州急得直挠头。
“那总不能干看着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同乐厂的牌子可就彻底砸了!”
董青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
“老徐,你动脑子想想,咱们在清河县卖得这么火,断了谁的财路?”
徐乔州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
“流星食品厂!”
他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马长贵签了咱们的独家协议,流星厂的货全被清出了供销社。”
“那个叫刘波的孙子,走的时候还放狠话来着!”
徐乔州咬牙切齿。
“肯定是这狗日的干的,买通了几个人,故意给咱们泼脏水!”
董青松弹了弹烟灰。
“八九不离十。”
“马长贵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明着抢不过咱们,就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只要把咱们名声搞臭,卫生局一介入,同乐厂的货就会被封存审查。”
“到时候,清河县供销社没货可卖,马长贵为了平息众怒,只能重新把流星厂的桃酥摆上柜台。”
董青松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石二鸟,算盘打得挺响。”
徐乔州听完这番分析,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这帮王八蛋,心肠也太黑了!”
“厂长,我这就去清河县,把刘波那孙子揪出来打断腿!”
“法治社会,动什么粗。”
董青松转过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去清河县。”
徐乔州一愣。
“就咱们俩去,不带点人手?”
“带人去干嘛,打架啊?”
董青松穿上夹克,一边扣扣子一边吩咐。
“给赵刚打个电话,让他别在供销社门口守着了,直接去县医院。”
徐乔州听得一头雾水。
“去医院干嘛?”
董青松拍了拍徐乔州的肩膀。
“让他去查查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到底住哪个病房,主治大夫是谁,用的什么药。”
“最关键的是,查清楚他们进医院之前,除了吃过咱们的方便面,还吃过什么别的东西。”
徐乔州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董青松的意思。
“厂长,您的意思是,这帮人是在别的地方吃坏了肚子,跑来讹咱们?”
“是不是讹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董青松大步往门外走。
“十分钟后,厂门口吉普车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