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拐进同乐厂的大门。
徐乔州一脚踩死刹车,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厂区里热闹得很。
一辆辆三轮板车排成长龙,工人们光着膀子,把成箱的方便面往车上搬。
油炸面饼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董青松迈步下车。
赵刚从后座钻出来,怀里死死搂着那个装满账本和合同的黑皮包。
“厂长,马长贵那老小子这次算彻底老实了。”
赵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咱们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
“非说要在供销社最显眼的地方给咱们搭个大展台,谁来都不好使。”
董青松把车门关上。
“他那是怕我断他的货。流星厂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刘波进去了,流星厂的厂长听说气得砸了办公室的杯子。”
赵刚撇撇嘴。
“不过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县卫生局正在查他们过期桃酥的事儿,估计得停业整顿几天。”
“盯着点,狗急了还跳墙呢。”
董青松吩咐了一句,迈步朝车间走去。
车间大门敞开着,热浪往外扑。
何东强弄来的那几台新设备,正开足马力转悠。
和面、压面、切丝、油炸、包装,流水线转得飞快,一包包金黄的方便面顺着传送带往下掉。
徐乔州凑到切丝机跟前,拍了拍铁皮壳子,扯着嗓门大喊。
“厂长,这新家伙事儿就是带劲!一天能顶过去三天!”
董青松看着传送带,冲徐乔州招招手。
“让食堂晚上加个肉菜。”
“师傅们连轴转,油水必须跟上。”
“告诉大伙,这个月奖金翻倍!”
离得近的几个工人听见了,嗷地一嗓子喊开了。
“谢谢厂长!”
“厂长局气!”
干活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更利索了。
徐乔州咧着嘴往外跑:“得嘞,我这就去后勤说!”
董青松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确认各个环节都没问题,这才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新送来的订单。
清河县那一仗打得漂亮,名声算是彻底传出去了。
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也闻着味找上了门。
他坐下翻看了一会儿,把几个急单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天色擦黑。
董青松把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步行回家。
刚推开院门,红烧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陆青儿围着碎花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葱花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瞧见董青松,她把盘子搁在八仙桌上,走过来接下他脱下的夹克。
“洗洗手,马上开饭。”
她把衣服挂在架子上,转身去拿毛巾。
董成勇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进屋。
李湘端着一大海碗红烧肉走出来,往桌子正中间一放。
她冲着董青松就开始念叨:“天天早出晚归的,脸都小了一圈。”
“赶紧坐下吃,今天特意去肉联厂割的五花肉,去晚了连根猪毛都捞不着。”
董青松洗完手坐上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妈,您这手艺绝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得往后稍稍。”
李湘白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两大块瘦肉。
“少给我灌迷魂汤,多吃点。”
“厂里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董成勇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烧酒,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厂里最近挺顺?”
“顺。”董青松扒了一大口饭。
“接了个大单子,换了新机器,产量上来了。”
陆青儿给董青松盛了一碗鸡蛋汤,放在他手边。
“累坏了吧?”
“不累,看着厂子一天天变好,浑身都是劲。”董青松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机里播着新闻,气氛热乎。
饭吃到一半,李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青松啊,我想回趟乡下老家。”
董青松停下筷子,抬头看过去。
“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李湘摸了摸围裙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出来也有一阵子了,家里那老房子不知道漏不漏雨。”
“再说了,你二大爷前两天托人捎信。”
“说是身子骨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
“乡里乡亲的,总惦记着。”
董成勇放下酒盅,闷声开口。
“回去看看也行,秋收快到了。”
“地里的事也得回去看一眼,不能全指望别人。”
搬到城里的这些日子,老两口其实一直惦记着乡下那一亩三分地。
那是他们扎根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城里再好,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董青松点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行,正好厂里这几天上了正轨。”
“有老徐盯着出不了乱子,我开车拉你们回去。”
他琢磨了一下,接着说。
“咱们先回咱们村,把家里的事归拢归拢。”
“过两天,我再带你们去外公外婆家转转,他们二老也有阵子没见了。”
李湘一听,脸上露了笑影。
“那敢情好,你外婆前阵子还念叨你呢。”
“咱们回去多买点槽子糕,老太太好那口。”
“包在我身上。”董青松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
董青松先去了一趟供销社。
买了两大包槽子糕,又割了十斤猪肉,买了几瓶好酒,外加几条大前门香烟。
回乡下看长辈,礼数不能少。
把东西全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董青松接上父母和陆青儿,一脚油门前往阳光大队。
吉普车一路颠簸,车窗外是大片大片快要成熟的庄稼地。
董成勇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麦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年这长势不错,是个丰收年。”
李湘在后座整理着带给亲戚的礼物,嘴里碎碎念着。
“这包槽子糕给你二大爷,这块肉给隔壁王婶送去。”
“咱们刚搬走那会儿,家里那几只鸡还是她帮忙照看的。”
陆青儿在旁边帮着分装,时不时应和两句。
董青松握着方向盘,听着父母的唠叨,心里格外踏实。
开了快两个小时,吉普车终于开进了阳光大队的村口。
村头那棵大槐树底下,几个抽着旱烟的老头正蹲在那儿闲聊。
瞧见一辆吉普车开进来,全都站起身伸长了脖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