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大强把大海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他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大呼过瘾。
“绝了!”
“我洪大强在福城卖了半辈子吃食,就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这玩意儿要是摆在店里,别说卖,光是这香味飘出去,街坊邻居就得把门槛踩破!”
董青松坐在长板凳上,顺手从兜里摸出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洪老板觉得,这货能不能卖?”
洪大强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烟,凑到徐乔州递来的火柴上点燃,猛吸了一口。
“能卖,太能卖了!”
“就这味道,这包装,华南厂那些破烂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兴奋劲儿刚过,洪大强脸上的肥肉又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兄弟,东西是好东西,可雷老虎那边……”
他指了指墙角堆成山的华南厂汽水,直叹气。
“那王八犊子心黑手狠,我要是敢在店里摆你们的货,他明天就能叫人来把我这铺子砸了。”
徐乔州一听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董青松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董青松没接茬,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洪大强是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条,能把批发部做到这个规模,绝对不是个怂包。
这会儿只需要给他留点空间,让他自己把账算明白。
果然,没过半分钟,洪大强自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去他娘的雷老虎!”
洪大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真当福城是他家开的了?”
“兄弟,我跟你们透个底,雷震这孙子嚣张不了几天了。”
洪大强拉过一张马扎,凑到董青松跟前,压低了声音。
“市里刚调来个沈主任,专门抓招商引资的。”
“我有个亲戚在街道办上班,听说上面现在大力鼓励引进好产品,要搞活市场。”
“雷震那种强买强卖的做派,早就碍了上面的眼。”
“现在政策风向变了,他雷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董青松听完,心里暗笑。
这洪大强消息还挺灵通,连沈国栋的动作都摸到了。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仅认识沈国栋,连建厂的地皮都是沈国栋亲自批的。
这种底牌,自己清楚就行,没必要逢人就掀。
“洪老板是个明白人。”
董青松把皮箱里的样品往前推了推。
“既然你看得清局势,那咱们就谈谈价格。”
“这方便面,出厂价两毛五,我给你留一毛钱的利润空间。”
“红烧肉罐头,出厂价一块二,你往外批一块五,零售随便你定。”
洪大强倒吸了一口凉气,肥胖的身子猛地一震。
一毛钱的利润!
一块二的罐头!
华南厂的货,雷震恨不得把利润全榨干,留给他们这些批发商的连个骨头渣子都不算。
一瓶汽水卖出去,他洪大强只能赚两分钱,还得承担过期变质的风险。
同乐厂这价格,简直是给他们送钱!
“干了!”
洪大强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马扎带翻。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董厂长,你这货有多少,我洪福批发部全包了!”
“现在没货。”董青松回答得很干脆。
洪大强愣住了,伸出去准备拿罐头的手僵在半空。
“没货?”
“那你们大老远跑来……”
“洪老板别急。”董青松站起身,拍了拍皮箱。
“我们在西郊喜胜二厂拿了地,正在建分厂。”
“机器设备已经下了订单,一个月后正式投产。”
“今天来,是跟你签个意向书。”
“只要你洪老板点头,一个月后,第一批货下线,我保证你的店是全福城独一份!”
洪大强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北方的倒爷,拿点样品来推销赚差价。
弄了半天,人家是过江龙,直接在福城建厂了!
能在福城拿下地皮建厂,这背后得有多硬的关系?
洪大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条比雷震粗一百倍的大腿!
“签,现在就签!”
洪大强急吼吼地跑进柜台,翻出纸笔,生怕董青松反悔。
“董厂长,我先交五百块钱定金,一个月后,货一出来,你立马给我拉过来!”
他拉开抽屉,抓出一大把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塞进董青松手里。
从洪福批发部出来,徐乔州手里攥着按了红手印的意向书,走路都带风。
“厂长,真有你的!”
“这老洪刚才还怕雷老虎怕得要死,一转眼就抢着给咱们交定金!”
董青松把皮箱递给徐乔州。
“老徐,这就是市场规律。”
“天下苦雷震久矣,大家心里都憋着火,缺的只是个带头挑事的。”
“洪大强在城东这一片有点威望,他带了头,其他小老板就会跟着上。”
“接下来几天,你带着样品,专门找那些被雷震欺负过的批发商。”
“条件跟洪大强一样,签意向书,交定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徐乔州天天早出晚归。
他提着那个黑色皮箱,跑遍了福城的大街小巷。
有洪大强这个活招牌在前面顶着,加上同乐厂产品的降维打击,福城的副食圈子彻底炸开了锅。
城南的李胖子,原本正因为华南厂的一批劣质江米条跟老婆吵架。
徐乔州当面拉开一罐黄桃罐头,李胖子两口子尝完,二话没说,直接掏了三百块定金。
城西的赵寡妇,守着个小批发部,被雷震的手下收了半年的“保护费”。
闻到方便面的香味后,赵寡妇当场拍板,签了五百箱的意向书。
大家都不是傻子。
有钱赚,谁还愿意卖华南厂那些发霉生虫的破烂?
短短七天,徐乔州手里就攒了三十多份意向书,光定金就收了小一万块。
红星招待所的房间里。
徐乔州把一沓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床铺上,手都在发抖。
“厂长,九千八百块!”
“咱们连机器都还没开动,就收了这么多钱!”
董青松坐在窗前,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只是个开始。”
“福城的市场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大,雷震以前那是暴殄天物。”
正说着,招待所楼下的前台大姐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董青松,302的董青松!”
“有你的电话,市委大院打来的,赶紧下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