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棵树施十五到二十斤,跟表土拌匀回填。”
孙技术员在各村果农培训班上反复强调。
“明年开春追一轮速效肥,挂果期再喷一遍叶面肥,糖度还能再提一个点。”
培训班在六个村轮流开,每个村半天。
果农来得很齐——
今年尝到了甜头,每个人都认真得很。
有的老农还拿着本子记,虽然字歪歪扭扭的,但要点都记全了。
培训结束后,杏坪镇和白沙乡的意向果园也完成了评估。
孙技术员亲自跑了两趟,带回来的结论是——
杏坪镇四百亩油桃,品种好、树龄四到六年,正是盛果期。
土壤呈微酸性,适合桃类种植。但管理粗放,修剪不到位,一等果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白沙乡二百六十亩水蜜桃,品种优良。
但灌溉条件差,旱季果子偏小。
需要投入一笔资金修水渠。
“两个地方都能接,但至少要派一个农技员常驻半年,把管护标准带过去。”
孙技术员给出建议。
“年后派人。明年先把标准推下去,后年再收果。”
董青松拍板。“新增的联营面积报到县农业局备案,享受同等扶持政策。”
十二月中旬,三期厂房正式动工。
施工队是县建筑公司派来的,二十多号人连机械带材料进了场。
厂区东面那块空地上打下了第一排地基桩,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了整整一天。
黎祥机械厂的报价单也到了——
桃汁饮料生产线,包含清洗机、破碎榨汁机、过滤机、均质机、灭菌灌装一体机、封盖机、喷码机,整套设备十二万八。
“比上半年的报价贵了八千,因为不锈钢涨价了。
但我帮你用团购价拿的板材,已经把这部分削掉了。”
黎祥在电话里说。
“设备二月开始制造,四月交货,五月安装调试,六月上线——正好赶上桃汁旺季。”
“定了。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余款验收合格后结清。”
蜜饯车间的扩容也同步推进。
原来的蜜饯线往东平移了八米,腾出来的空间加了一台大容量烘箱和一条半自动包装线。
产能从月产八千斤提升到一万五千斤,足够应付明年内外销的增量。
洪大强每天在工地和车间之间跑来跑去,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厂长,新招的工人名单我筛好了。
二十个名额,体检全部合格,初中以上文化,无劣迹。十五个本地的、五个邻镇的。
年后初八报到。”
“核心岗位呢?”
“蜜饯线组长提拔老赵的徒弟小孙。
他跟了一年,手艺和态度都没问题。
果脯线组长提拔梨树坪的周大姐。
她干活最扎实,分拣速度全厂第一。
桃汁线组长先空着,等设备到了之后从技术考核里选。”
“可以。提拔的每人加十块月工资,写进人事档案。”
冬至那天傍晚,董青松一个人站在梨树坪后面的山头上。
这是整个联营果园的最高点。
从这里往下看,千亩桃林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虽然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干规整、间距均匀,一行行排列得像写在大地上的乐谱。
远处是厂区。
仓库的大灯已经亮了,门卫室的灯也亮着。
两条大黄狗在院子里巡逻的身影隐约可见。
三期厂房的工地上,施工围挡圈出了一大片。
地基桩冒出地面半米多高,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灰白色。
再远处是公路——
去年修好的机耕路连着省道,省道通往县城和省城。
那条路上跑过同乐食品的货车、送桃子的三轮车、来参观的中巴车,也跑过他一趟又一趟来回奔波的班车。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棉衣领子,有点冷。
前世的记忆已经很远了。
刘燕的脸、董思思的声音、那间冰冷的病房、律师桌上堆成山的文件——
那些东西像是上辈子看过的一场电影,画面模糊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但有些东西很清楚。
母亲李湘的身体比前世好了太多。
今年秋天他带她去县医院做了一次体检,指标全部正常。前世困于操劳和亏损的病根,这一世被掐灭在了萌芽之前。
父亲董成勇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被亲戚欺负的老实人了。
分了家、划清了界限、住上了新翻修的砖瓦房,腰板挺得直直的。
陆青儿——
那个前世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女知青——
现在坐在省城师范大学的教室里,还有半年就毕业了。
她的信里开始出现关于未来的具体规划:
回来以后想在厂里帮忙做外贸对接和品牌文案,还想把各村果农孩子的课外辅导搞起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人了,她有了自己的方向。
董青山一家呢?
消息不多了。
听村里人说,董青山在县城打零工,收入不好不坏,奶奶跟着住,日子凑合过。
自从分了家、断了吸血的门路,他们反而安静了。
偶尔过年回村,碰面了也就点个头,谁也不上谁家的门。
这就够了。
郝来时更远。
被工商处罚、设备查封之后,据说带着老婆去了外省投奔亲戚,再没回来过。
他那间仿冒作坊连废铁都被人收走了,原来的厂房租给了别人做仓库。
这些人的名字,以后大概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了。
该还的债、该算的账,这一世都清了。
剩下的路,不是为了清算谁,而是为了建设什么。
一百五十万的年营收目标。
桃汁饮料新品上市。
东南亚外贸市场的开拓。
联营果园的扩展。
省城办事处的壮大。
三期厂房投产后的产能跃升。
还有六月份的那件事。
陆青儿毕业,回来就结婚。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下果园里,有几个果农扛着铁锹往家走,远远看见山头上站着一个人,认出来了——
“董厂长!天黑了还不下来?小心路滑!”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棉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他顺手按了下去。
脚下的碎石路在暮色里延伸,一直通到厂区大门口那盏最亮的灯。
两条大黄狗已经迎上来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弯腰摸了摸狗头,推开门。
厂区里灯火通明,机器声低沉地嗡嗡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