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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山里的寒气还没散透，孙技术员已经背着工具包坐上了去杏坪镇的拖拉机。
这一趟他要待至少三个月。
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一卷果树修剪技术手册、一本空白记录簿。
临走前，董青松在厂门口跟他交代了几句。
“杏坪那四百亩油桃，底子不差，但管理粗放。
你去了之后先别急着动手，花一周时间逐地块摸底——
哪些树该重剪、哪些该轻剪、病虫害基数多大，心里有数再开工。”
“白沙乡那边呢？”
“白沙乡灌溉是大问题。
我让洪大强先带人去实地踏勘引水渠路线。
修渠的钱厂里全额出，你到时候配合盯施工进度，确保春灌之前通水。”
孙技术员点点头，翻上拖拉机走了。
引水渠的事比预想顺利。
洪大强带了两个人去白沙乡跑了两天，沿着河道从取水口到果园量了一遍——
全长一千四百米，落差够，不需要泵站，自流灌溉就行。
渠道走向避开了村民的宅基地和耕地，纠纷隐患几乎没有。
施工队是白沙乡自己组织的民工队，二十多号壮劳力，按日结工资。
材料款由厂里一次性拨付——
水泥、砂石、预制槽板加上人工，总共一万一千块。
董青松在拨款单上签字的时候，徐乔州在旁边算了一笔账。
“这笔钱投下去，白沙乡二百六十亩水蜜桃明年进入盛果期。
按亩产三千斤、收购均价三毛算，一年的原料采购额就是二十三万多。
一万一的渠修费，一年不到就回本了。”
“不是回本不回本的问题。”
董青松把拨款单递给他。
“是水渠修好了，那二百六十亩果园才真正成为我们的稳定货源。
旱年不减产、涝年能排水，原料供给才有保障。”
原有的六个村联营果园同步进入春季管护期。
正月底追了一轮速效肥——
尿素配复合肥，每棵树按孙技术员年前定好的方案施量。
施肥结束后紧跟着是春季防虫——
石硫合剂清园喷洒，每个村的果农按片区分组，统一药剂、统一浓度、统一时间。
“今年没人偷懒？”
董青松问洪大强。
“没有。去年分红拿到手了，谁敢含糊？
梨树坪的老周头今年开春自己买了把新剪刀，说要把树修得比谁家都漂亮。”
整个春季管护推进得很顺。
二月中旬，一封信从广州寄到了厂里。
信是梁志鹏写的，用的是他贸易公司的信笺纸，钢笔字写得飞快，有几处墨点子溅出。
看得出写的时候情绪不小。
信的内容很简单：
有人在广州那边活动，持一份号称“对日蜜饯出口订单”，在各产地高价收桃。
梁志鹏的渠道合作方已经收到了对方的报价函——
每斤鲜桃收购价比同乐食品厂的保底价高出一毛五。
“对方的名头是‘粤穗贸易行’，注册地在广州白云区。
我让人查了一下，实际控制人姓方。”
董青松看到“姓方”两个字，放下了信。
方敏的父亲。
他没有让情绪上脸，而是翻开档案柜，把联营果园的全套协议抽出来，逐份核对。
六个村、八十七户联营农户，每一份合同里都有一条白纸黑字的条款——
“联营期间，乙方所产鲜果（桃类）由甲方独家收购，乙方不得私自向第三方出售。
违约者扣除全部保证金，赔偿甲方当年度预付货款两倍。”
杏坪镇和白沙乡的意向协议里，同样写明了独家收购条款，只是要等正式合同签订后才生效。
他把所有协议重新归档锁好，然后给梁志鹏回了一封信。
“对方来路我已知晓。
货源层面已全部锁死，所有联营果园均签有独家收购协议，无一例外。
你那边守好渠道，不要接任何来路不明的代理转介绍。有异动随时来信或打电话。”
信封封好，当天下午就送到了邮电所。
三月初，派出所的老马骑着自行车来了厂里一趟。
“董厂长，通知你一声——
郑满仓的案子已经正式移送县检察院了。
目前他取保候审，在家等开庭。
保证人是他堂兄，保证金交了两千块。
取保期间不得离开本县、不得接触案件相关证人。”
“他在家老实吗？”
“老实得很。据村里反映，成天窝在屋里不出门，连棋牌室都不去了。
他堂兄看着他，怕再出事把保证金赔进去。”
董青松点了点头。
“行，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们这边该提供的证据材料已经全部固定了，需要补交什么你通知我。”
老马走后，董青松在笔记本上划掉了“郑满仓”三个字旁边的待办标记。
这个人不会再折腾了。
三月中旬，陆青儿的信到了。
开头照例汇报了最近的学业——
实习论文选题已经定了，指导老师很满意；
英语课过了期末考，成绩班里前五。然后话锋一转。
“……方敏最近有些反常。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问我厂里的事了，但我注意到她跟另外几个同学打听外贸报价的行情，还问过我们学校图书馆借阅处的管理员，有没有果汁饮料加工方面的技术资料。
上周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你们在上桃汁新产线，专门跑来问我投产时间。
我没有回答她，只说不清楚。”
“另外，她这两天跟宿舍的人说，寒假回家的时候她爸带她去了一趟你们县——
说是要到厂区谈供货的事。我不确定这是真话还是试探，提前告诉你一声。”
信的末尾写着——
“半个月后放寒假，我坐二十三号的班车回来。”
没有写“想你”之类的话，但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停笔。
三期厂房的进度一切正常。
墙体砌到了第三层，钢筋混凝土立柱已经立起了框架。
施工队的工头每周交一份进度报告，洪大强盯着看，没出过差错。
黎祥机械厂那边传来消息，桃汁生产线的核心设备——
破碎榨汁机和均质机已经进入装配阶段，预计三月底出厂检验，四月中旬发货。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